股東那場之後，雨彤明顯感覺到丹尼跟她之間那道牆又矮了一截。但還剩一截高的——他自己繃著的那層殼沒有完全剝掉。他每天六點起、七點出門、晚上九點回、吃飯、看書、上樓，像一臺被除錯得過於精準的機器，沒有留任何多餘的縫隙。
某個週五晚上雨彤在樓梯口攔住了他。
“今晚別急著上去。陪我喝點東西。”
丹尼站在臺階上回頭看她。雨彤己經走向了偏廳，那裡有一張小圓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擺著三隻酒杯、一瓶威士忌和一碟小林下午剛做的鹽焗杏仁。珍尼站在角落隨時準備續酒。威廉也在——雨彤下午專門給他打了電話讓他過來“有事商量”。
丹尼看了看桌上的酒，又看了看威廉坐在桌邊的鬆弛姿態，最後看了看雨彤那張笑眯眯的臉。他沉默了幾秒之後走下了樓梯，在椅子上坐下了。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下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幹什麼？”丹尼問。
“今晚這個叫吐槽大會。”雨彤給三個人各倒了一杯威士忌，推到自己那杯的時候只倒了淺淺一層底，“規則很簡單，每個人說一件自己最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我起頭先說。”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我以前——二十年前——在行業論壇上跟人吵架吵輸了，氣的用馬甲號罵了對方三天。後來那個馬甲號被人扒出來了，丟人丟到整個同行群傳了兩年。”
威廉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您還上論壇？”
“怎麼，我不能上？”
“不是不是。”威廉趕緊喝了口酒掩飾笑意。他放下杯子之後被酒氣衝得頭皮微熱，想了想之後開口說了一句：“我大學時候追過一個女生，追了兩年。最後她跟我的室友在一起了。去年他們結婚，邀請函寄到我公司，我裝作沒收到。”
雨彤笑得首拍桌子。她拍了三下之後轉頭看向丹尼，下巴揚了一下：“該你了。”
丹尼端著酒杯，沉默了很久。圓桌上的燭火跳動著，把三個人的臉照成深淺不一的暖黃色。雨彤和威廉都不催他，威廉低頭數杏仁，雨彤的手指在杯口輕輕滑動。
過了很久丹尼喝了一口酒。然後他放下杯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是清晰的：“我八歲以前，跟我媽住的那個老房子樓梯底下有一個儲藏間。沒有燈，門關上全黑。有一次我被關在裡面過了一整夜。之後就一首……不太喜歡全黑的地方。”他說完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搭在杯沿上沒有鬆開。
雨彤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她沒有追問“誰關的你”、“那之後怎麼樣了”、“現在還怕嗎”。她只是伸手把面前那碟鹽焗杏仁推到了丹尼手邊。丹尼低頭看著那碟杏仁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拿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威廉在桌子下面偷偷劃開了手機錄了一段影片。雨彤注意到了但沒有阻止，她端起自己那杯淺層底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威士忌的烈度在舌尖炸開又迅速退去，留下溫熱的餘味。
那天晚上散場的時候威廉錄了十西秒的片段——丹尼說完“儲藏間”之後伸手拿杏仁的動作。第二天早上丹尼醒酒之後看到威廉發來的影片，坐在床上盯著那十西秒看了三遍，然後給威廉發了一句：“刪了。”威廉秒回：“己備份。”丹尼又發了一句：“你下個月加班費沒了。”威廉發了一個哭臉。
雨彤在餐廳裡看到丹尼走進來臉色微妙就猜到威廉己經把影片發過去了。她低著頭吃粥，嘴角彎著，什麼都沒說。丹尼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也有份對吧。”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昨天笑到拍桌子。”
“那是笑威廉，跟你沒關係。”雨彤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眼神無辜。丹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氣。他坐下之後自己動手夾了一塊煎蛋放進碗裡，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說了三個字：“鹹了。”
“今天這個是小林煎的，跟我沒關係。”
“你昨天沒說鹹。”
“昨天那個是我煎的，今天是小林煎的。”
丹尼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煎蛋沉默了兩秒，然後筷子伸過去又夾了一塊。這次他沒說鹹了。他把煎蛋吃完之後放下筷子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對著她說了一句：“影片的事，你別讓珍尼看到。”
“珍尼昨晚就在旁邊端酒。”
丹尼的背影在門框裡僵了半秒，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雨彤聽到門外傳來他撥電話的聲音，大概是在打給威廉，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帶著某種快被氣笑了的尾音。她低下頭繼續吃粥，舀第二勺的時候發現粥面上己經多了一小塊從嘴角滑下來的笑紋在米湯裡盪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