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他沒有罵李鴻章，也沒有擺總理的架子，而是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鋒芒。
“容先生，我承認，我當初用假奏摺，設局騙你來朝鮮，是我的錯。我不該用權謀去算計一個真心做事的人。”
門內沒有回應。
李經遠繼續說：“但我不是為一己私利，朝鮮海關那個爛攤子，列強虎視眈眈，朝堂無人可用，你比我清楚。除了你，沒人能收拾。”
院門依舊緊閉，依舊無人應答。
李經遠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話：“我來道歉，不是因為事情敗露了，而是因為我意識到，用權謀請來的人才，留不住他的真心。我想請你回去，是因為我尊重你。”
“現在正是重建朝鮮海關的最佳時機，這個時機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如果你實在不想回去，那你能不能把海關方案寫完再走？寫了一半人跑了，我這半吊子水平，實在接不上。”
門內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你這個李經遠，連道歉都要夾帶私貨，真是半點不吃虧。”
李經遠眼睛一亮，知道有戲了，趕緊趁熱打鐵：“容先生，我知道你生氣的不是我騙你，而是你覺得我跟你認識的‘權謀之人’沒什麼兩樣。但你想想，如果我是那樣的人，我今天會站在這裡跟你道歉嗎？我大可以再編一個更完美的謊言，再騙你一次。但我沒有。”
“再說了，你是想讓一個壞人去重建海關呢，還是讓一個壞人請一個好人去重建海關呢？”
門“吱呀”一聲開了。
容閎臉色己經平和了不少，沒有了之前的冰冷疏離。
他站在門內，神色疲憊，但眼神里透著一絲鬆動。
他沒有讓李經遠進門，而是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
“李公子，你知道我為什麼走嗎？”
李經遠老老實實地搖頭：“請先生賜教。”
“我氣的不是你騙我。”容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官場裡的人，誰沒被算計過？當年曾國藩用‘誠意’請我出山，結果呢？還不是把我晾在一邊。”
他轉身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經遠趕緊跟進去，在他對面坐下，像個等著被訓話的小學生。
“我說的這件事不是在自抬身價，這正是我來時的路。”容閎端著茶杯，目光卻沒有落在茶水上，而是落在了很遠的地方，“我真正擔心的是，你讓我建海關，我當然可以建。但建好之後呢？今天你是好人，明天你若變了，這套制度會不會變成你斂財的工具？”
李經遠張了張嘴，容閎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了下去：
“這世道，今天的‘好人’會變成明天的‘壞人’。曾國藩當年意氣風發，也說要建制度、興洋務，結果呢？他親手建立的江南製造總局，最後還不是被貪官把持、被世家蛀空，他自己也......？”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李公子，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權力’這個東西。權力是會腐蝕人的，你今天能說到做到，明天呢？後天呢？”
李經遠沉默了。
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認認真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容先生，你說的對。權力這東西，確實會腐蝕人。我今天說自己是個好人，明天可能就不是了。這一點，我沒辦法向你保證。”
容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李經遠會這麼坦率地承認。
“但是……”李經遠話鋒一轉，“好人不能保證自己永遠是好人，但制度可以。如果我把自己的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裡，就算我想變壞，也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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