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的尹亮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停屍床上的張晶居然坐了起來，坐起來的張晶看著尹亮笑了。她的笑容看上去有點詭異，眼神也有點邪性。可尹亮不在意這些，他的眼裡閃過狂喜地神情。他幾腳踩滅了燒著的紙錢，一把拉下停屍床上的張晶。
“老婆，你沒死呀。我就說嗎，你咋能死呢，你咋能捨得離開我和小虎呢！”
“是呀，我捨不得！”
張晶說著，眼眶一紅，流下了眼淚。
死而復生這事只是聽說過，張晶可是活生生的例子。這件事在村子裡沸騰了很久，茶餘飯後，村裡人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湊在一起說的都是這個話題。
有那首性子大娘嬸子首接去尹家和張晶嘮嗑。問她咋就活過來了，張晶笑著說她也不知道咋回事，可能是她還沒到壽，閻王爺不肯收她吧。
這事鬧騰了一陣子後，就消停了。日子依舊和從前一樣，不緊不慢地過著。尹亮有時會想老婆那天從停屍床上坐起來，究竟是壓根就沒死還是像村裡人說的那樣起死回生呢？不管是哪樣，她還活著就好，她活著就是完整幸福的一個家，有人收拾屋子，有人給他做飯，有人給他暖被窩還有人照顧小虎。一家子歡歡樂樂，高高興興。
秋高氣爽的日子，尹亮領著小虎在院子裡玩兒，小虎抓起雞籠子旁邊的耗夾子，那耗夾子在小虎手裡，小虎觸動了開關，差點夾到手指頭。尹亮急忙搶過耗夾子，收到倉房裡去了。耗夾子沒用了，黃皮了己經很多天沒來偷雞吃了。
“孩兒他爸，晚上吃雞肉燉土豆。把那隻最肥的公雞宰了，一會兒你去屋裡燒水，我來殺雞！”
張晶上地挖土豆去了，她挎著一筐土豆推門進院了。
“好了，就聽老婆的，今晚燉雞吃。”
尹亮邊說邊幾步上前，接過張晶手裡的土豆筐。
“小虎，你餓不餓呀！”
張晶笑呵呵來到小虎跟前，從衣兒裡掏出一顆藍梅口味的棒棒糖。
“想不想吃呀！”
張晶故意把棒棒糖舉得高高的，小虎嘻鬧著抱住張晶的大腿撒嬌。
尹亮挎著土豆筐回廚房去洗土豆，燒開水了。一邊幹活，他還一邊想呢，老婆這是咋地啦，隔一段時間就張羅殺雞燉雞吃。以前，除了逢年過節，她從來沒張羅過殺雞的事。她是不喜歡吃雞肉的。
可現在，她不但喜歡吃雞肉，還喜歡喝雞血。而且喝生雞血，小雞剛殺完，她拎著雞腳，將雞血控到飯碗裡。控完了雞血，她將雞甩給尹亮讓他把雞按在沸水裡褪毛，她呢，端起那碗生雞血，咕咚咕咚，一仰脖就喝了。看得尹亮心驚膽顫的，他雖然覺得奇怪，可他從未開口問過老婆為啥要喝生雞血。喜歡吃雞血可以燉熟了再吃呀，雞血裡放點蔥花鹽面，蒸熟了，一掀鍋蓋，就能聞見香味。
她想咋吃就咋吃吧，別計較這點小事。尹亮想，他要是當面問張晶為啥喝生雞血，她一定會難為情，會不好意思。尹亮不想讓她難為情。所以，他從來沒開口問過。
除此之外，還有個事兒，尹亮也心存疑惑。
自從張晶起死回生後，他隔幾個月就會做一個相同的夢。他夢見他的老婆張晶變成了一隻黃皮子，那隻黃皮子己經很老了，身上的毛脫落了一些，鬍鬚和眉毛都花白了。他每晚摟著睡覺的都不是人，而是那隻黃皮子。
有時夜半，他會從夢中驚醒。黑暗中，他彷彿看見一個小小的黃色身影在屋內跳躍，跳躍一會後，那小身影跳回炕上，鑽進老婆的被窩裡。他慌得急忙下地開燈，老婆睡得正香，發出輕微的鼾聲，掀開她的被窩，啥都沒有。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尹亮想著上炕繼續睡覺了。
時光匆匆，六年一晃就過去了。小虎己經上小學了，這些日子，張晶身體不太好，她瘦了很多，眼神無光。尹亮張羅帶她去省城大醫院檢查一下。
張晶拒絕了，她說她的身體狀況她自己瞭解。又過了半年，張靜己經臥床了。那天，她握著尹亮的手說，她根本不是他的老婆張靜，他的老婆早在六年前墜河就死了，她是黃仙，也就是偷吃他家雞的那個黃皮子。這六年，它借用了他老婆的皮囊，和他生活在一起，照顧他，照顧小虎。報答吃了他家六隻雞的恩情，如今，它的大限將至，不能再陪著他們爺倆了。
在這最後的日子裡，它想做回它自己，它想當回它的黃皮子，找個自己喜歡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離開。
原來如此，尹亮得知真相後，泣不成聲。他緊緊握著老婆張晶的手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幾天後，張晶死了，尹亮給她辦喪事，這回是真的辦喪事。每到清明節，張亮都會給老婆上墳，每次上墳，他都帶上一隻新殺的雞。她將雞擺在她的墳頭，嘴裡碎碎念：“你不是喜歡吃雞嗎，你不是喜歡喝雞血嗎，隨便吃，可夠喝，下次，我還給你帶新殺的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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