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比約好的時候到的還早,拿著我的信進門,第一句話便問:「城南有什麼好東西,你不肯在信上說?」
我讓她小聲些,她反而笑起來。她同我一般大,出門卻比我自在;她母親過世後,父親怕管得重了傷她的心,許多事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希望她過得自在舒坦一些。
我還是沒敢告訴她真相,只說想去母親生前去過的舊書鋪看看。她很快就答應,催著我走,還從桌上抓了一塊酥餅。她掰下一半餅給我,我接著,沒有吃。她嘴角沾了一點酥皮,伸手抹掉,見我仍不動,又問是不是嫌太乾。我忽然不大想同她說話,連她催車的聲音都聽不得,過了一會兒才將餅塞進袖袋,含糊的說留著等下路上再吃。
舊書鋪沒找到,我們先在南市被一輛翻倒的炭車擋住了去路。
一個婦人正蹲在地上,撿散在地上的紙,兩隻手都凍裂了,碰到泥便疼得縮一下。街邊小吏嫌她攔道,叫她去京縣,她說就是京縣的讓她去刑部的,小吏便不再理她了。
長寧掀簾想叫人趕車快走。我卻認出那婦人額頭上的疤,心裡一緊,刑場上領頭罵謝無咎的人,就是她。
可這時她抱著的不是菜葉,而是一疊狀紙。
我叫車停下,下去問她要告誰。婦人見我衣裳齊整,首接朝著我跪下了。我被嚇得連連後退,長寧在車裡喊叫她起來,我也跟著說快點起來,可是越說,她越是不肯動。
「求貴人替我看看,他們是不是把名字給寫錯了啊。我的男人名字是叫趙鐵山,不叫趙鐵柱啊。」
我拿過狀紙,上面的字看著都認得,事情讀著卻是很不明白。她說了幾年幾月幾日發生的事情,又說了鄉里不肯給她開路引,我問這是誰寫的,她立刻指向街對面的書攤。
青衫的男人正從書攤上起身過來。他先扶著婦人坐到石階上,向我道了謝,才接過紙,說名字是自己昨日照她帶來的舊籍抄的,恐怕有誤,得再核一遍。
「那您是寫錯了?」我問。
他沒有辯解,翻到第二頁,果然停了下來,指著一處說:「抱歉,真錯了,這是我的錯。」
他向婦人賠了禮,把兩個人名各自寫在一片紙上,請她拿回去和同鄉確認。婦人只擔心又要錢,他卻說不用,又把攤上另外幾張狀子壓好,請我幫他看一會兒,他得帶她去找那位同鄉。
我愣了一下。過去陌生人不是叫我貴人,便是躲著我走,這人卻真的把一塊壓紙石放到我手裡。
長寧探出頭,問還走不走。我答等一會兒,低頭看見紙邊落款,一個「徐」字。
他走到街口,被個買酒的人認出。那人啐了一口,說髒東西也配給人寫狀。婦人立刻往旁邊挪開,手裡的紙也鬆開了。
我握著石頭,等他解釋。他卻只先蹲下,把險些落進泥裡的第二頁撿了起來。
那張紙正寫著趙鐵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