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徐先生看了小半個時辰的攤，差點賠掉兩吊錢。
買舊書的人說他與先生議過價，我信了，等人抱走書，隔壁賣筆的老頭才告訴我，那部書少說值三百文。我懊惱得臉發燙，想追，又被長寧拽住，說那人早繞出街了。
徐先生回來，我把錢倒給他，主動說從我的銀子裡補。他數完，先謝我替他守攤，沒有接我的銀錁。
「是我請姑娘看攤，沒交代價錢。」
「可我是……」
我本想說是自己笨，話到嘴邊又不肯認。長寧替我說了：「她就是想賠，您收了吧。」他笑了一下，仍把銀子推回去，只請我下回遇見買書的人，記住問清哪一部、同誰議的。
這種話平常都是父親訓我。他說出來，我卻沒那麼想頂嘴。
攤前又來了一個穿灰襖的學生，翻著我剛才收錢的簿子，說昨天寄賣的兩部書，今日該結了。我心裡咯噔一下，還沒等先生開口，便去翻空了一半的書筐。
學生看了看我，又看先生，問是不是賣掉了。
「賣掉了一部。」先生將銅錢數出來，另外從袖裡添了些，「另一部還在，急著取回去麼？」
我認出那串錢。方才他在隔壁買紙，嫌價錢貴，放回去半刀，用的便是這個錢袋。學生沒看出什麼，蹲下將書收進包裡，臨走還說下回有舊書再送來，先生答應了。
等人走遠，我把銀錁重新放到簿子上。他沒有馬上推，先將錢袋繫緊，才問我要不要坐。長寧站累了，早坐在石階上同賣筆的老頭講價，青檀在旁邊看著。我挨著書筐坐下，裙角碰到灰，也顧不上撣。
「您方才不是說，沒賠多少麼？」
「書主的錢不能少他的。」
「那還是賠了。」我盯著那個癟下去的錢袋，「您說沒事，我就以為真沒事。回去以後，我可能還會覺得，今日倒幫了忙。」
他將攤上的書理了兩部，沒有立刻接話。街口有賣蒸餅的推車過去，他問我吃不吃，我搖頭，過了片刻又說，您別拿這個岔開。
他這才笑了，笑過卻把銀錁遞回來。
「我不是不要錢。姑娘若真願意幫，咱們把價單寫出來，往後換誰守，也少錯一回。至於這塊銀子，你回家怎麼說？」
我本想答不必說，話到了嘴邊，想起管事每月底都要核我的零用。少一塊銀子，總得問。若我說先生拿了，父親未必還許我來；若說丟了，跟車的人便得挨罰。
「我自己賠的，就說我自己賠的。」
「那好。先說過，再拿來，不急這一刻。」
他沒說父親必定不同意，也沒將我這句答話當小孩賭氣。我把銀子收好，找他借了一支筆。簿子太窄，我習慣了在大紙上寫，頭幾個字擠作一團。他挪過來看，我忙用手蓋住，說還沒寫完。
「嗯，我看看下面這行。不是看你的字。」他指著一部沒封皮的書，「這部不是西十，是十西。它缺頁，不能按整本算。」
我臉上又燒起來，掀開手，老老實實改了。寫到一半，他告訴我，有人來找家裡散出去的書，認得藏書印，未必記得書名，最好將印也記在旁邊。我問那人還能買回去嗎，他說有時候能。
「有時候呢？」
他朝那隻空書筐看了一眼。我順著望過去，才明白方才那學生說下回再來，未必是家裡恰好多幾本不要的書。
回去以前，價單總算寫清了。我把第三行那個黑疙瘩颳得薄了些，紙險些破掉，先生趕緊叫停，說能認，真能認。我疑心他又在安慰，舉起來給長寧看。長寧看了好一會兒，問我那是「雜」還是「集」。
我氣得把紙抽回來，先生轉過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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