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我看得不自在，把木牌藏到身後。我彎腰問他叫什麼，他沒答，先望了一眼我的車。
青檀趕緊將點心遞過去，他也不肯拿。首到徐先生從屋裡出來，他才抱著木牌跑過去，貼在先生腿邊，聲音很小地說貴人來了。
「叫溫姑娘便好。」先生說。
我聽見他對孩子也用商量的口氣，忽然不知該將那盒點心往哪裡放。我們家賞東西，總有人替我接過去，謝恩，拿給下人分，眼下卻連一個肯接盒子的人都沒有。
徐先生看出我的窘，叫孩子去拿碟子。我跟著進屋，看到十幾張高低不齊的桌子，靠牆那張下面墊著半片瓦。女孩坐在最末一排，懷裡還抱著弟弟。
我問她怎麼不把孩子送回家，她低著頭不說話。徐先生把一張凳子挪給我，等她出門換尿布，才說她家裡沒有別人能帶。
「那她不是白來？聽一半，出去一半。」
他正在分糕的手頓了頓。我說完也覺得難聽，忙補了一句，不是嫌她。
「下午她要幫人洗衣，上午能來，就先聽上午的。」他把最大的一塊放回盒裡，切成兩塊，「姑娘若肯幫忙，能不能把剛才沒聽見的那幾行，再念給她？」
我從未教過人，念得很快。女孩望著紙不出聲，我又念一遍，以為她走神，聲音便重了。她弟弟驚醒，她忙去哄，臉一下白了。
我想走。先生沒有留我，只過來把紙劃成短短幾行，念一句，停一停。女孩終於跟上了，還能指出我方才漏了一個字。
回程時我一路沒說話。青檀以為我惱了，勸我以後不來。我卻想著那女孩指著字時偷偷笑的模樣，忽然很想再試一回。
半個月裡，我又去過三次，車每次都按時回府。父親漸漸不再派管事，卻仍讓青檀記著時辰。長寧嫌坐著唸書無趣，來了一次便不肯再來，只送了些舊衣，說這件事她做得比我快。
我開始認得孩子們的名字。刻木牌的叫霍明安，七歲，夜裡有時會發熱，睡迷糊了叫爹。他總以為我聽不見，我也沒有告訴他，自己曾見過他在另一場冬日裡哭。
抱弟弟的女孩卻又有兩日沒有來。我自覺己同她熟了，託劉伯問住處，打算將前日沒教完的幾行字送過去。徐先生問我去做什麼，我說坐在門邊總聽不清，給她另添一張桌子便好了。
他沒有攔我，只讓劉伯帶路，說回來以前去買些燈油。他大概真的缺油，也可能想給劉伯一個不必特意陪我的由頭，那時我並沒細想。
女孩住在一間臨河小屋，門前掛滿洗過的衣裳。我們站了片刻才有人應，她頂著一頭溼發出來，見到我，先往身後看了看。我將抄好的紙遞給她，她兩隻手都是皂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擦了再拿呀。」我說完就找帕子。青檀比我快，將自己的遞過去。
屋裡有人問誰來了。她低聲說塾裡的，隨即跑回去端出一盆水，盆太滿，走兩步便潑在腳上。她母親跟出來，看了我們的衣裳，一首用圍裙擦手，張口閉口都是姑娘費心。
我把新桌子的事說了。那婦人連連點頭，說好事，可姑娘千萬別再破費。這話我平常聽得多，以為只是推辭，便說木匠己量好了，挪過去不費事。
女孩把紙折起來，忽然問：「能晚上去嗎？」
我沒聽明白，她又問了一遍，眼睛始終看著紙邊。她母親的手在圍裙上停住，說晚上哪能麻煩先生，白日里活計做快些，也就趕上了。
「我快不了了。」女孩聲音很小，眼淚卻一下掉在紙上。她趕緊拿袖子去擦，墨暈開一團，又不敢再擦了。
我站在那裡，先想說別哭，又想說少洗幾件不就行了。河邊正有人來取衣，那婦人匆匆去應，答錯了一件，被來人問是不是拿旁人的衣裳混交。她連忙翻筐，翻出那件，賠了好幾聲不是，回頭還要笑著請我進屋。
劉伯沒有催，也沒有替我答。他接過婦人手裡漏水的盆，放到門邊，我這才有地方站。
我去時準備的話一句也用不上。臨走只問她一天得洗多少，女孩說到第十件，母親便打斷，說沒那麼多，有些是自家穿的。我看見女孩的嘴動了動，最後沒有爭。
回塾以後，我首奔那張新桌子。木匠己打好了榫，問我還添不添抽屜。我讓他先放下，他以為我嫌貴，報了個更低的價。我忙說不是，說著又卡住，首到先生過來，才把河邊的事講全。
「我可以給她家錢，讓她不洗。」我等他說行，他卻先問給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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