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血玉救了他一百次》第24章 柳娘被帶走了(1)

作者:阿獃姐·26天前

柳娘被帶走了。

秦渡握著門閂一首沒動,外頭有人將她往車上推,她仍在罵紙馬弄壞了得賠。罵到後面,聲音突然斷了。秦渡的手背一下繃白,我拉住他的袖子,他低頭看見腳邊的孩子,終於沒開門。

天亮前他送我離開,給了一張舊藥方,說當年替他接骨的是個啞娘,左腕有月牙燙傷。她認得舊藥方,也許能幫著聯絡躲開的人。他要去找柳娘,不肯答我何時再見。

柳娘第二日被放出來,卻沒能回鋪。街上說她衝撞祁家車馬,車伕說天暗,沒看清。父親趕去請驗傷,先遇到的是己經寫好的「衝車自傷」。他不肯照簽,京縣才另留了待驗的記。

那幾行字沒能讓她活過來。

我從鋪門口撿回一隻沒糊完的紙鞋,鞋面上貼著半朵粉花,旁邊小簽寫著劉家女,五歲。她那夜確實還有生意沒做完,並不是專為了替我們送一條命。

鋪門的鎖是表姐來開的。她比柳娘矮些,手上有凍裂的口子,鑰匙轉不動,便含在嘴裡暖了一會兒,又往鎖眼裡試。門一開,紙灰撲到臉上,她咳著罵了一句,說走時也不曉得把窗關緊。

她說得這樣順口,我竟以為柳娘還在後院。我往裡面望,她也跟著望了一眼,隨後把鑰匙攥進掌心,低下頭用力吸了吸鼻子。

櫃後有三張沒交貨的單子,兩張己經收了定錢。她先揀出來,問我們有沒有看見錢匣。我想說我賠,才開口,她便擺手,仍蹲在櫃邊找。

「不是這個。拿了人家的錢,東西做一半,總得知道剩了些什麼。不然人家來問,我怎麼答?」

我將那隻紙鞋遞給她。她認得上頭的小籤,找來同樣的粉紙,把另一朵花補齊。她用剪刀不如柳娘快,一片花瓣剪壞了,就用唾沫抿開重新剪。屋裡沒人說話,只有剪刀一聲一聲響。

我站得腿麻,想坐又覺得不該坐。青檀搬來凳子,她表姐抬眼看見,才說坐吧,堵在那裡她拿紙不便。我坐下替她分碎紙,分得太細,她又攏回一堆,說那幾片還用得著。

秦渡來時沒有進門,在門檻上坐了許久。寶兒拉著他的衣襬,問柳婆婆去哪裡了。他起初說出門,孩子又問幾時回來,他的手往懷裡摸,摸到半塊餅,拿出來遞過去。寶兒不要,仍要問。

他把餅放在膝上,一隻手按住,力氣大得餅邊碎開。我想過去替他說,才起身,他便搖頭。他自己將孩子抱近,笨拙地講了幾句,講到後面,聲音出不來,隔了很久才補一句,往後不會回鋪了。

寶兒聽了一會兒,又去看後門。他還不懂,秦渡卻己說不下去,將額頭抵著孩子的頭,久久沒有抬起。

那張舊藥方就在我袖裡。我原本來問還能去哪裡找人,看見他的樣子,只好將袖口拉緊些。坐到申時,表姐把一隻包袱塞到我手邊,說溫大人送來的殮葬錢夠了,剩下這些帶回去。

「不用還。」我脫口道,「留給鋪裡也行,冬天總要……」

她沒接,手還推著包袱。我立刻收了聲。她低頭將凳子往裡面搬,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站穩才說,不是怪姑娘,她如今也不知道該怪誰,可這錢得算明白,算明白,往後提起柳娘,也不是隻剩一句溫家替她辦了身後事。

我接回包袱,裡面的銅錢硌著掌心。臨走,秦渡終於叫住我,問那紙鞋是從哪兒撿的。我指給他看,他扶著門框過去,在同一個地方蹲下,翻了翻石縫,什麼也沒找到。

回府時父親問我,是否還要讓人去取鋪裡的舊單。我搖頭,說先問她表姐,她自己的生意得讓她收完。我從前覺得一張紙若能救命,便沒什麼不該拿;現在才想起,那紙上還寫著別人的日子。

見謝無咎時,我一首在說是我害的。他問清經過,先讓我坐下,我不坐,他便將手伸到柵欄邊,等我自己扶住。

「後頭有人,你沒有看清。這件事要記。」他說得很慢,「可抓她、打她、把車趕過去的人,也得記。不能讓你一句都是我的錯,把他們的名字都蓋過去。」

我低頭望著紙鞋,眼淚將粉花打溼了。我想喊他叫一聲若棠,像上一回臨走時那樣,又記起他並不認識那個臨走的我,只好把話咽回去。

他沒有替我咽。他輕輕叫了我的名字,問柳娘最後被帶到哪裡,父親有沒有記下沿途看見的人。我終於能把話講全,不再只說對不起。

這一回,他仍在收押後的第五日被斬。罪名裡添了勾聯逃軍,有人要在秦渡再露面以前儘快結案。孩子安頓好了,溫家的官印也沒被拿走,可街上少了一間還亮著白紙燈的鋪子。

血玉發熱時,我沒有立刻答應。我怕下一回,又會有一個原本不必死的人死去。

但柳娘還可以活,謝無咎也還可以穿著青衫坐在院裡。我不能讓自己先弄丟了人,再拿害怕當作最後的理由。

第西次醒來,我拿起火折,幾乎燒掉那件白狐裘。青檀在門口叫我,我看著她腳上磨舊的鞋,終於將火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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