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課桌舊影，夢魘余驚(1)

課桌舊影，夢魘餘驚

鬱聽瀾離開之後，陸知弦睡得也並不安穩。淺眠層層疊疊，夢境在兩段時光之間來回拉扯。一邊是高中教室喧鬧鮮活的日光，一邊是初中時期晦暗逼仄的走廊，兩種畫面反覆交錯，攪得人不得安寧。

意識墜回十七歲高二（3）班的教室，陽光透過百葉窗，切割成一道道細碎的金紋，斜斜鋪在課桌上。

剛升入這個班的時候，陸知弦還帶著一身從初中遺留下來的拘謹。初中那幾年的校園霸凌像一道埋在心底的暗疤，沒有對外展露的傷口，卻時時刻刻攥緊他的神經。因為要花大量時間泡琴房練琴，文化課時常缺課，從前的班級裡，嘲弄、排擠、背後指指點點是常態，有人笑藝術生只會抱著琴裝樣子，刻意孤立，課間故意把他的書本扔在地上。那些記憶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全部壓在心底最深處。

所以剛坐到這間教室，他整個人是緊繃的。脊背直挺挺地坐著，話少，靦腆，下課大多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要麼翻看琴譜，要麼低頭補落下的文化課筆記，不敢主動參與同學之間的嬉笑打鬧。多數時間都是獨自面對琴弓與琴絃，獨處本是習慣，可這份獨處裡，還裹著一層怕被排斥的防備。

但這個班的氛圍全然不一樣。

沒有人因為他是藝術生就另眼相看，更沒有輕視。

知道他要外出集訓、要去琴房，作業漏做，課代表會悄悄把整理好的筆記放在他桌角；月考之後，同桌前後桌會湊過來，耐心給他劃重點，講他缺席時落下的知識點。男生下課勾肩搭背打鬧，會順手把他也拉進來，搶他的譜冊開玩笑，卻會小心不去折壞紙頁；女生會好奇問他練琴的趣事，問登臺演出是什麼感受，眼神里只有純粹的好奇與善意，沒有半分譏諷。

課堂上的畫面格外鮮活。

數學課老師板書寫滿整塊黑板，粉筆灰簌簌往下落。陸知弦偶爾走神，腦子裡會不受控制地過一遍小提琴的弓法，指尖會無意識在桌沿輕輕模擬運弓的動作。身旁的鬱聽瀾便會用胳膊肘輕輕碰一碰他，把草稿紙推過來，上面簡單寫下解題關鍵步驟，眼神示意他回神聽課。

鬱聽瀾永遠是班上最沈穩的那一個，上課腰背挺直，講義筆記寫得工整詳盡。可也並非全然刻板，偶爾遇上老師講段子，他也會垂著眼，唇角壓著一點淺淺笑意。

課間十分鐘是教室裡最熱鬧的時候。

前後桌的男生鬧作一團，傳紙條、互相搶奪課本，鬨笑聲響成一片。有人過來拽陸知弦，拉他一起去走廊曬太陽。最開始他還侷促，手足無措，只會淺淺地笑，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一次次的善意撲面而來，慢慢化開他心中那層堅硬的防備。

後來他也會放鬆下來，會跟著大家一起笑，會接住同學扔過來的橡皮，會在課間和旁人閒聊幾句樂團排練的趣事。但心底的傷疤沒有真正消失，只是被熱鬧的日常掩蓋下去。表面已經融入班級，可只要周遭的氛圍驟然一變，聽見背後細碎的低語，他依舊會瞬間繃緊神經，下意識生出退縮。

作為同桌，鬱聽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看得出來陸知弦的靦腆不是天性內向那麼簡單，看得見他偶爾驟然收斂的笑意，看見人群鬨鬧時他一閃而過的惶惑。只是陸知弦閉口不提過往，鬱聽瀾便也不追問，只用屬於自己的方式給他兜底。

同學鬧著搶陸知弦的琴房出入證，玩笑鬧得略有些過火，陸知弦一時不知所措，鬱聽瀾便會伸手攔一下，淡淡開口解圍；集體活動分組，總會不動聲色地和他分到一處；上課他外出練琴不在教室，鬱聽瀾會把課堂筆記完整謄抄兩份，一份留給自己，一份整整齊齊放在他的課桌。

少年的情愫，就在這一方課桌之間慢慢滋生。

是課桌底下悄悄相碰的手腕，是遞過來的薄荷糖，是晚自習昏黃燈光下，兩個人挨在一起刷題的側影。全班熱熱鬧鬧，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只是關係要好的同桌，沒有人窺見那份越界的心動。

夢裡的教室陽光溫暖，人聲喧譁，一切都那麼鮮活安穩。

可畫面毫無預兆地驟然切換。

日光瞬間熄滅，場景跌回初中陰暗的樓道。

潮溼的牆面，幾個少年圍堵過來，鬨笑、推搡，書本被摔落在地，刺耳的嘲諷聲鋪天蓋地將他包裹。那些被掩埋的恐懼衝破封印，死死攫住他。

夢境的質感驟然變得壓抑冰冷。

陸知弦渾身微微發緊，呼吸急促，眉頭死死蹙起。明明是沈睡，肩頭卻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

“別……”

極輕的一聲囈語，音色溫潤，卻裹著抑制不住的慌亂。

他猛地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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