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課桌舊影,夢魘余驚(2)

作者:十六粒鹽·15天前

左手護具之下,神經傳來一陣應激的酸脹麻感,是噩夢帶來的軀體反應。

陸知弦仰躺在床上,大口緩緩調整呼吸,試圖把胸腔裡殘留的恐慌一點點壓下去。明明已經時隔許多年,高中的溫暖已經實實在在將他托起來,可夢魘依舊會不定期找上門。舊傷看不見,卻根深蒂固。

房門再次被輕輕叩響。

敲門聲很輕,怕驚擾到室內的人。

鬱聽瀾沒有直接推門,在外邊低低喚了一聲:“知弦?你還好嗎?”

他剛結束夜間病區巡查,經過病房門外,隔著門板隱約聽見裡面不平穩的呼吸,還有一聲極淡的夢囈,心頭當即一緊。

陸知弦定了定神,抬手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壓下聲音裡殘留的慌亂,應道:“沒事。”

鬱聽瀾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瓶溫水。一走近,就看見他額角的薄汗,還有尚未完全平覆的神色。

“又做噩夢了?”他放輕聲音問,腳步放得很慢,保持著恰當距離,不貿然靠近。

陸知弦點點頭,目光望向漆黑的玻璃窗,沒有看他。

“嗯。”他輕嘆,沒有細說噩夢的細節,不願意把那些難堪全盤托出,“經常這樣,習慣了。”

鬱聽瀾安靜站在床邊,心裡忍不住的刺痛。回想大學在出租屋裡的日子,回想夜裡他也總是被噩夢驚醒,又想到他一人在國外七年,兩千五百多個夜晚,他也會被噩夢所困。

他知道陸知弦曾經一定經歷過什麼,但並沒有逼他訴說創傷,不去刨根問底追問當年的細節。

“不想說就不說。”鬱聽瀾的聲音溫和沈靜,“夢都是過去的事,現在這裡很安全。”

病房裡靜了片刻。

陸知弦緩緩側過頭看向他,腦海裡夢境的碎片還在回放:百葉窗漏下的陽光,喧鬧的課間,同學善意的笑,同桌遞來的草稿紙,再驟然切換成陰暗樓道的推搡與呵斥。

“高中的那段日子,是第一次有人那樣善待我。”陸知弦輕聲開口,溫潤的嗓音帶著一絲劫後餘夢的沙啞,“那時候我很怕,怕這份好只是暫時的,不知道哪一天,又會變回從前的樣子。”

所以即便已經和鬱聽瀾互相傾心,心底依舊留著一道縫隙。他貪戀那份同桌之間的陪伴,貪戀偷偷滋生的愛戀,卻又隱隱懷著一份不安,總害怕眼前的溫暖會憑空消散。

後來鬱聽瀾一步步疏遠冷淡,那一瞬間,少年心底埋藏多年的不安,轟然應驗。過去被拋棄、被排擠的恐懼,和現實裡愛人的抽離重疊在一起,加倍折磨他。

鬱聽瀾聽到這裡,心口像被重物攥住。

原來當年他循序漸進的疏遠,不僅僅帶來失戀的痛苦,還觸發了他深埋多年的創傷應激。他從前只想到會讓陸知弦難過,卻沒有更深一層想到,那些少年時代遺留的恐懼,會被再度喚醒。

“我不知道……我的疏遠會勾起你過去那些不好的回憶。”鬱聽瀾的聲音壓得很低,藏著濃重的自責,“那時候我只想著,長痛不如短痛,以為讓你恨我,你就可以往前走。我忽略了你心底藏著的舊傷。”

他一直以為,傷害僅限於他們的感情。卻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的選擇,二次觸碰了少年不願示人的傷疤。

陸知弦輕輕搖了搖頭,眼底蒙著一層朦朧的倦意:“不怪你,你並不知情。那些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夜色沈沈,病房的燈光柔和地籠罩兩人。

舊夢已經醒,可經年的傷痕不會一夜消失。初中的冷遇,高中遲來的善意,課桌底下隱秘的心動,後來迫不得已的疏離,七年的別離,層層疊疊,全部堆砌在兩個人的歲月裡。

鬱聽瀾把水杯放到床頭櫃上,目光落在陸知弦帶著護具的左手。那雙手承載了二十二年的練琴時光,也承載了少年太多的惶惑與堅持。

“以後再做這種噩夢,不用一個人扛。”他認真說道,“不管是深夜幾點,都可以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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