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弦覆愈，步步躬身
清晨，天光清淺，透過病房落地窗篩進來，溫柔地鋪在地板上，沖淡了昨夜殘留的陰鬱惶惑。
陸知弦醒得很早。
一夜淺眠，胸腔裡積壓的窒息感堪堪散去，唯獨左手橈神經吻合術後的酸脹感清晰綿長，順著前臂筋膜緩慢蔓延，是神經末梢持續再生、粘連鬆解的典型術後反應。他帶著一絲未褪的慵懶，安靜靜坐，整個人溫順又內斂，依舊是常年浸在絃樂裡的溫柔模樣。
多年的絃樂生涯，早已讓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手部肌肉的發力邏輯——指深屈肌、指伸肌的伸縮幅度，掌關節的活動角度，細微的發力偏差帶來的牽拉感，他都能精準捕捉。只是如今，曾經收放自如、掌控萬千旋律的手，連最簡單的獨立分指動作，都變得笨拙滯澀。
今日的康覆訓練是進階的主動關節活動訓練。
齊康覆師調整好康覆器械，語氣溫和嚴謹：“今天去掉被動輔助，嘗試自主五指伸展、對指訓練，控制力度，禁止腕關節旋前代償，避免牽拉橈神經吻合創口。”
陸知弦微微頷首，脊背挺直坐在治療床沿，姿態端正，帶著刻入骨髓的執拗。
他緩緩抬起左手。
曾經靈活翻飛、揉弦換把行雲流水的手指，此刻僵硬地蜷曲著。指節繃直困難，五指無法均勻舒展，拇指與食指的對指動作偏移嚴重，指尖肌力微弱，顫抖細碎。
沒有誇張的痛感，是更磨人的麻木、僵硬與無力。
這種落差，比尖銳的疼痛更讓人挫敗。
他沈下心，依照訓練要領，緩慢發力。掌側肌肉輕微收縮，指尖一點點向外舒展，每伸展一寸，神經牽扯的滯澀感就重一分。無數次練琴沈澱的肌肉記憶還殘存在軀體裡，本能想做出流暢標準的動作，可受損的神經與肌腱跟不上意識，每一次嘗試，都是意志與軀體的拉扯。
他全程沉默，眉眼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旁人只覺他堅韌，唯有熟悉他的人才懂，這份平靜之下，是積壓的落差與隱忍。
訓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鬱聽瀾準時而至。
今日沒有晨間查房的匆忙，換下工作服，穿了一身乾淨的深色休閒衫，褪去了醫者的凌厲剋制，多了幾分溫潤的煙火氣。他沒有出聲打擾，靜靜立在門口，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陸知弦的左手上。
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愧疚，與小心翼翼的遷就。
從前年少，他被局勢裹挾，只能冷眼旁觀對方的落寞；如今誤會盡散，他傾盡所能，彌補七年空缺。
他不再是那個只敢在課桌下悄悄遞糖、默默溫柔兜底的少年，如今的他，沈穩、強勢、有能力，卻唯獨在陸知弦面前，放低了所有姿態，步步躬身，萬般遷就。
訓練持續了四十分鐘。
反覆的自主伸展、對指、輕微抓握訓練，讓陸知弦的前臂肌群持續勞損，神經放射狀的酸脹感層層疊加，指尖泛起淡淡的薄紅。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他卻自始至終沒有蹙眉，沒有叫停，甚至沒有發出一絲氣息不穩的聲響。
齊康覆師看著監測資料，輕聲道：“可以了，今天強度達標，再練容易引發神經水腫，適可而止。”
陸知弦緩緩收回手，輕輕垂落臂腕，微微頷首：“謝謝。”
待人離開，訓練室只剩兩人。
一室靜謐，天光溫柔，空氣裡只剩淡淡的消毒水味與隱約的雪松氣息。
鬱聽瀾緩步上前，姿態放得極輕、極柔，全然沒有往日的清冷疏離。他沒有貿然觸碰他的手，只是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語氣是全然的遷就與安撫：“你太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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