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臨危補缺,弦聲迫急(1)

作者:十六粒鹽·16天前

臨危補缺,絃聲迫急

這一夜睡得並不踏實,斷斷續續的淺眠攪得人渾身發沈。

天光透過窗簾縫隙漫進屋內,把地板染成一層淡淡的米白,秋風吹動落地窗紗,帶著夜裡沈澱下來的涼意,吹散夏末殘留的悶濁。

陸知弦醒過來第一件事,便是活動左手。

恆溫熱敷,緩慢做被動關節拉伸,再順著前臂筋膜輕柔放鬆。整套動作他已經重複了無數遍,分寸拿捏得極嚴苛,絕不貪圖多活動幾分,每一個動作都控制在醫囑允許的範圍之內。

外表看上去,這隻手已經和常人別無二致,膚色勻淨,指節修長,屈伸轉動都看不出異樣。只有他自己知道,現在的手在長時間的指尖按壓、持續的運弓張力、情緒高壓之下的體力透支中支撐。

這段時間參與絃樂沙龍,他大多隻做指導。坐在譜架旁邊聽排練,指出聲部的瑕疵,講解樂句的處理,極少親自拿起琴弓示範。他小心翼翼守著這來之不易的恢覆,心裡藏著一點卑微的盼頭,就算再也做不了職業獨奏,至少還可以留在音樂身邊,做教學,做指導,也算不辜負這麼多年浸在琴絃裡的歲月。

他本以為日子會就這樣平穩地向前淌過去。

正午時分,手機驟然響起,是師姐蘇晚打來的電話,聽筒那頭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慌亂。

“知弦,出大事了。我們沙龍壓軸的主奏老師突發急性闌尾炎,中午緊急送入手術室,接下來的排練還有正式展演全部參加不了。”

陸知弦握著手機,心頭微微一沈:“有沒有備選的演奏者?”

“沒有。”蘇晚的聲音透著無力,“這場公益展演很早就報備完畢,總譜、聲部編排、對外宣傳全部敲定,面向青少年絃樂體系,還有直播觀摩。主奏是整個重奏的骨架,臨時換人根本來不及重新磨合。孩子們紮紮實實排練了半個月,就等著站上這次公開的舞臺,一旦取消,所有人的心血直接付諸東流。”

電話裡傳來細碎的背景雜音,能聽出那邊排練廳已經一片焦頭爛額。

陸知弦沉默下來。

他明白師姐的難處,可他更清楚自己左手的底線。

“我的手部還在術後恢覆期,承受不住高強度的排練與舞臺演奏。”他如實說道,“長時間運弓,神經會承受不住牽拉。”

“我知道,我完全清楚你的情況,我根本不想逼你耗損自己的手。”蘇晚的聲音帶上幾分焦灼,“可眼下實在沒有別的人選。你的樂感、對聲部的把控,還有舞臺經驗,是眼下唯一能撐起這個位置的人。能不能就這一次?排練我們最大限度壓縮時長,正式演出只有短短四分鐘,演完立刻徹底休養,絕不要求你多做半分。”

“那群孩子,真的很期待這次登臺。”

這句話撞在陸知弦心上。

他太懂那種期待。曾經的自己,也無數次盼著舞臺亮起,盼著弓弦落下,盼著旋律流淌出來的那一刻。他體會過努力許久卻落空的失落,不忍心看著一群滿腔熱忱的少年,最後落得一場空。

心底兩種念頭來回撕扯。一邊是醫生反覆叮囑的禁忌,是自己僅剩的、搖搖欲墜的音樂前路;另一邊是一群少年半個月的汗水,是整場演出所有人的籌備。

許久,聽筒裡才傳來他輕得幾乎聽不見的答覆。

“我試一試。”

“太好了,謝謝你知弦!我們一定把控好強度。”蘇晚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結束通話電話,屋子裡重歸安靜。

陸知弦垂眸看向自己攤開的左手。指尖安安靜靜,看不出任何傷痕。可那層癒合之下潛藏的脆弱,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昨夜零碎的夢境片段又浮上來,夢裡琴絃崩斷,舞臺歸於死寂,那股不祥的預感,像一縷薄冰貼在胸口。

但他還是想賭這一次。就當做給自己殘存的熱愛,一場短暫的落幕。

收拾好譜冊,出門去往排練廳。路上手機震了震,是鬱聽瀾發來的訊息。文字剋制溫和,沒有過度糾纏,只是簡單的關切:下午排練一切順利嗎,手部不要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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