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臨危補缺，弦聲迫急(2)

陸知弦指尖懸在螢幕上方頓了片刻，回覆：一切安好，正常排練。

他沒有提起臨時頂替主奏這件事。潛意識裡，他害怕鬱聽瀾得知之後會極力阻攔，害怕連這最後一次站在舞臺上的機會，也要被剝奪。

抵達排練廳，屋內燈火明亮，所有樂手已經就位。少年們穿著整齊的練習服，樂器擺放妥當，看見陸知弦走到主奏譜架前，一雙雙眼睛瞬間亮起來。

“陸老師今天要演奏主奏聲部嗎？”

“之前只聽您講解，終於可以聽見您拉琴了。”

細碎的低語落在耳旁，純粹又滾燙。

陸知弦的心輕輕顫了一下。已經太久，沒有人這樣期待他的琴聲。

蘇晚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反覆叮囑：只對齊聲部框架，不反覆摳細節，一遍能順下來就絕不重複。

陸知弦微微頷首。

他伸手拿起擱置多日的琴弓，木質弓杆的涼意透過掌心傳過來，熟悉又陌生。松香淡淡的氣息漫開，是刻進他青春歲月裡的味道。

琴弓搭在琴絃之上，第一個音流淌而出。

音色依舊通透溫潤，是沈澱多年才磨出來的質感。

可就在左手指腹按壓琴絃的瞬間，一絲淺淡的麻木順著指腹蔓延開來。很輕，幾乎可以忽略，卻真實存在。

陸知弦不動聲色壓下那股異樣，沈下心帶入旋律。主奏聲部線條綿長舒展，需要持續穩定的揉弦來鋪墊情緒。

依靠經年累月刻進身體的肌肉記憶，他穩穩撐起整首曲子的骨架，引領各個聲部層層遞進。少年樂手們被主奏帶動，合奏的默契瞬間提升。

一遍結束，排練廳響起小聲的讚歎。

可反覆的排練不可避免。聲部對齊、樂句銜接、收尾校準，一遍又一遍重來。

指尖不斷按壓、揉弦，持續的張力一點點堆積疲勞。麻木感從指腹擴散到指根，順著前臂筋膜緩緩向上蔓延，化作一陣滯澀的酸脹。

外人看不出分毫異樣。陸知弦面上神色平和，指導的話語條理清晰，琴聲依舊流暢完整。只有他自己，每一次左手發力，都在默默承受神經傳來的預警。

中場休息，他獨自退到走廊。背靠冰冷的牆壁，抬手輕輕揉按前臂，那股麻木遲遲不肯消散。

手機再次彈出鬱聽瀾的訊息：排練結束告訴我，我去接你。

陸知弦望著螢幕，心底又暖又澀。如今是有人真心惦念他的安危，可偏偏這一刻，他正在消耗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他回了一個“好”字。

心裡暗自寬慰自己，熬過這一次演出，之後就徹底靜養，再也不冒險。

下半段的聯排接踵而至，完整帶妝彩排的強度更甚。麻木漸漸演變成隱隱的牽拉刺痛，指尖細微的震顫開始不受意志控制。

他咬著牙堅持。琴聲不能斷，孩子們的期待不能辜負。

暮色浸透窗沿，城市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排練廳內燈火通明，悠揚的旋律一遍遍迴盪。

沒有人知道，這一場看上去圓滿的彩排，正在一點點磨損他好不容易修覆的神經。夢裡那琴絃崩斷的幻象，正在一步步向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