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餘燼，神經暗損
傍晚的最後一遍聯排收尾時，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沈落。
排練廳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將松香的淡香與琴絃金屬的冷味烘得溫熱。少年們放下琴弓，彼此低聲說笑，眉眼間全是卸下重擔的輕鬆。半個月日覆一日的磨合、枯燥的聲部對位、反覆糾正的節拍誤差，終於在今天完整成型，所有人都篤定，明日的公益展演，一定會是一場無可挑剔的圓滿。
唯有陸知弦，在喧囂落定的瞬間，清晰感知到左手傳來的滯澀沈墜。
那種感覺和普通的肌肉痠痛截然不同。
從前練琴疲憊，是四肢酸脹、指尖發軟，休息片刻便可盡數消散。可今天的累，沈在皮肉之下，藏在神經深處。是一種遲鈍的、麻木的、空空落落的僵冷，牢牢黏在指尖、掌側、整條前臂內側。
他垂下手，安靜佇立在譜架旁，看著孩子們收拾樂器、嬉笑離場，溫柔頷首，輕聲叮囑著明日登臺的注意事項，神色一如既往的溫潤平和。
沒有人察覺他眼底極淡的凝滯，沒有人看見他悄悄蜷縮的指尖，更沒有人知曉，這一整天的透支，早已在他尚未完全癒合的神經上，刻下了看不見的暗傷。
蘇晚送走最後一批孩子，折返回來時，看著獨自佇立的陸知弦，滿心愧疚與感激交織。
“今天真的辛苦你了。”她放輕腳步走到他身邊，語氣滿是歉意，“我明明知道你的手禁不起折騰，還硬是讓你頂了整場主奏排練。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陸知弦微微搖頭，聲音輕緩溫和：“無妨，總歸要有人頂上。孩子們準備了太久，不該落空。”
他向來如此，習慣性成全旁人，習慣性嚥下自己的委屈與代價。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身體的真實狀態。
一整天不間斷的揉弦、抬指、換把、持續張力承壓，讓原本淺層癒合的神經，出現了持續性的炎性應激水腫。表層的皮膚完好無損，白皙細膩，和從前別無二致，完美遮掩了內裡的潰敗。
但神經的遲鈍騙不了人。
指腹的觸感變得模糊，細微的屈伸動作開始滯後，從前行雲流水、無需思考的揉弦力度，此刻已經需要刻意控制、強行代償。每一次細微發力，深處都會傳來一絲極淡的牽拉刺痛，細碎綿長，不致命，卻磨人心智。
“明天演完，你必須徹底靜養。”蘇晚看著他，語氣鄭重無比，“所有排練、所有示範、所有演奏工作，我全部替你推掉。但這次真的是特殊情況，僅此一次，絕無下次。”
陸知弦輕輕應聲：“好。”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次，大機率就是最後一次。
心底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倖，在一整天的透支消耗後，已經搖搖欲墜。他清楚自己的身體底線，清楚術後脆弱的神經經不起任何反覆拉扯。
這場臨時補缺的彩排，早已超出了醫囑允許的所有範疇。
收拾好東西后，關掉排練廳的燈光，偌大的房間瞬間陷入安靜。方才連綿不絕的琴聲徹底消散，只剩空氣中殘留的淡淡松香，縈繞不散，像是在無聲告別他半生相依的熱愛。
走出少年宮大樓，晚風迎面拂來，帶著深秋入夜後的寒涼。
夜色深邃，長街燈火綿延，車流緩緩穿梭，整座城市溫柔又安穩。
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路邊，車燈熄滅，安安靜靜，像是等候許久。
鬱聽瀾如約而來。
他今日居家靜養了一整天，胃病的沈墜隱痛已經緩和大半，只是眼底依舊覆著一層散不去的疲憊。常年高壓積攢的舊疾，終究需要漫長時日消解，不像外傷肉眼可見，內裡的損耗，永遠無聲無息。
他看見陸知弦走出樓道，立刻推門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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