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霜風入舊宅(1)

作者:十六粒鹽·14天前

霜風入舊宅

深秋的傍晚,暮色沈降得又快又沈。

鬱母獨居的公寓,遠離往日賓客絡繹不絕的老宅。自從鬱父離世、靈堂之上母子徹底決裂之後,她便搬來此處。偌大的房子裝修依舊是她一輩子習慣的端莊素雅,色調偏冷,處處規整,卻少了人間煙火氣。屋裡靜得過分,只有窗外秋風捲動梧桐落葉的細碎聲響,以及牆上掛鐘滴答緩慢的走動聲。

這兩個多月,她的生活近乎一種封閉的迴圈。

晨起整理丈夫遺留的書籍檔案,午後坐在窗邊靜坐,偶爾翻看舊相簿,大部分時間獨自處理鬱父留下的產業瑣事。她極少外出社交,過去那些圍繞鬱家而來的世交親友,在鬱家失勢之後,大多漸漸疏遠,登門的人寥寥無幾。

她心裡看得明白人情冷暖,並不為此感傷。真正日夜啃噬她心神的,始終是鬱聽瀾。

在鬱母固有的認知裡,悲劇的因果十分清晰。丈夫驟然離世,是受鬱聽瀾的選擇刺激;鬱家幾代積攢下來的行業聲望與圈層體面蒙受非議,是源於兒子一意孤行;自己晚年孤清,也是拜這段不被世俗接納的關係所賜。

她不覺得自己當初的做法有錯。作為母親,維護家族名譽,規勸兒子走上一條世人眼中穩妥正道,是她分內之事。她始終認定,是陸知弦擾亂了鬱聽瀾的心性,讓這個本該在神經外科順風順水、承襲父輩學術高度的孩子,捨棄唾手可得的前途,揹負一身流言,跌進世俗的非議之中。

這份執念如同厚厚的冰殼,封裹著她的心。

她刻意隔絕一切關於鬱聽瀾的訊息。老管家幾次小心翼翼前來回話,說起鬱聽瀾離開頂尖三甲,在普通綜合醫院上班,常常熬夜上手術,要承受科室裡微妙的眼光,日子過得並不輕鬆。每一次,鬱母都只是淡淡抬手打斷,不願多聽。

她心底存著一份執拗的等待:苦難是他自己選擇的代價,等新鮮感褪去,現實的磋磨壓上來,他總會醒悟,會回頭,會來向自己低頭認錯。

這天傍晚,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大半。

鬱母坐在沙發上,翻閱丈夫生前留下的幾份行業資料,手機隨意擱在茶几一角。許久沒有往來的一位世交老友發來一條訊息,附帶一條網路影片連結,話語帶著幾分試探的惋惜:“看到網上流傳的醫院影片,是聽瀾。事情鬧得不小,您也多保重身體。”

看到“聽瀾”兩個字,鬱母本能地生出排斥。

她本想直接忽略,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不去觸碰任何和兒子相關的風波。可指尖懸在螢幕上,沉默良久,終究還是點開了連結。

她心裡甚至預先做好了心理預判,以為又會看見鬱聽瀾因為私人感情鬧出什麼事端,又給鬱家添上一層笑柄。

點開影片,嘈雜混亂的人聲立刻湧了出來。

鏡頭搖晃,拍攝在醫院神經外科病區的走廊。白底黑字的橫幅堵在通道口,十幾名男女圍堵在病區,哭喊、叫罵、推搡,有人坐在地上刻意造勢,有人舉著手機近距離拍攝,整個病區秩序大亂,來往的病患紛紛避讓,醫護被圍困在中間,局面完全失控。

人群正中,一身白大褂的鬱聽瀾站在那裡。

隔著螢幕,鬱母一眼認出自己的兒子。

兩個多月不見,他清瘦了許多。白大褂洗得平整,卻掩不住滿身疲憊,眼底是長期連臺手術熬出來的濃重青黑。往日在學術圈層裡那份被家世託舉出來的從容矜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久歷臨床打磨出來的沈斂冷靜。被一大群人圍在中間,被辱罵、被針對,脊背依舊挺直,沒有半分躲閃後退。

鬱母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安靜往下看。

她看見,面對家屬顛倒黑白,一口咬定手術失誤害人,鬱聽瀾沒有動怒爭執。他條理清晰地覆述病人入院時的危重狀況,大面積腦出血、瀕臨腦疝的兇險預後,拿出全套病歷、手術記錄、影像資料,客觀解釋顱腦手術之後必然存在的腦水腫反應,把術前告知、風險簽字的事實一一擺出來。

鬧事的人刻意把他和家裡決裂的舊事扯出來,當眾攻擊他品行不孝,以此否定他的職業操守。鬱聽瀾依舊沒有被激怒,只反覆告知對方,醫療糾紛可以走鑑定、走司法途徑,聚眾圍堵診療區域屬於違法行為,不要耽誤其他危重病人救治。

全程剋制,句句有據。

鬱母本身便是醫學世家的家屬,耳濡目染,很清楚神經外科開顱手術的風險,也明白朮後水腫是繞不開的客觀臨床現象。僅僅看影片呈現的片段,她便能夠分辨,這是一場蓄謀的醫鬧訛詐。

鬱聽瀾耗費七個多小時的急診手術,把瀕死的病人救回來,換來的卻是漫天造謠、人身圍攻。

影片後半段,衝突驟然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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