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霜風入舊宅(2)

鬧事男子被戳穿謊言之後情緒失控，手裡撐橫幅的鋼管猛地揮了出去。鏡頭劇烈晃動，鬱聽瀾倉促偏頭避讓，鋼管重重擦過他的左側額角。

鮮血瞬間滲出來，順著眉骨往下淌，染紅皮膚，浸染白大褂的領口。

隔著螢幕，都能體會那一下的鈍痛。

可受傷之後，鬱聽瀾沒有失控，沒有藉機衝突。他只是簡單擦去臉上流下的血，優先安排安保、封存病歷證據、維持病區秩序，保障其他患者能夠正常接受救治，把自己的傷口處理放在了所有工作之後。

影片下方，數萬條評論鋪展開。網友心疼他的遭遇，敬佩他現場的專業與擔當，斥責鬧事家屬的訛詐行徑，也在為他此前承受的種種私人流言抱不平。那些扣在他頭上叛逆不孝的標籤，在現場真實的畫面面前，被無數人質疑推翻。

鬱母緩緩退出播放頁面，手機螢幕暗下去，客廳重新浸在暮色裡。

她向後靠在沙發靠背，久久沒有出聲。

過去兩個多月，她一直活在自己構建的因果之中：鬱聽瀾走到今天的處境，全是他執迷不悟，自食苦果。

可此刻，一段真實的現場錄影，擊碎了一部分她固有的偏見。

她不得不承認，脫離家族所有資源庇護之後，鬱聽瀾沒有消沈墮落。他放下鬱家子弟的光環，在普通醫院踏踏實實守著臨床，一臺接一臺地做高風險手術，默默承受圈內的微妙排擠，承受旁人結合私人生活投來的異樣眼光，依舊恪守一名外科醫生的本分。

她從前總以為，鬱聽瀾選擇那條路，只是少年一時衝動，貪戀一點溫情。

這一刻，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過往碎片，慢慢浮上心頭。

從小到大，鬱聽瀾活在家庭極高的期待之下。出身醫學世家，天賦出眾，一切道路都被父母規劃妥當。要求他穩重、自律、學業拔尖，未來承接父輩的學術事業。家裡給了他最好的教育、資源與平臺，卻很少允許他流露脆弱，很少問過他內心真正想要什麼。他長久活在壓抑的家庭氛圍裡，渴求一份可以接納自己脆弱的關係。

從前鬱母只把這一切當成不懂事的任性。現在她第一次生出遲疑：或許那一段感情，並不全然是一時的沈淪，那是長久壓抑的他，抓住的一份難得的精神慰藉。

念頭剛冒出來，並不足以推翻她堅守半生的原則。

她依舊無法接納這份關係，依舊放不下丈夫離世帶來的悲痛，依舊過不去外界流言蜚語這道坎。她沒有辦法做到立刻諒解，更談不上接受陸知弦。

但有一層堅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她回想起靈堂之上，自己對陸知弦說出的那些話，以家族顏面、外界流言為理由，逼迫對方退出；想起自己決絕斬斷兒子後路，放他獨自面對世間風雨；想起這些日子，自己冷眼旁觀他在工作與流言之中艱難掙扎。

從前她心安理得地覺得，這都是兒子應得的教訓。

現在，一絲淺淺的悔意漫上來。

很淡，很微弱，不足以抹平母子之間巨大的裂痕，不足以讓她立刻放下所有立場。只是她內心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斬釘截鐵地認定：一切，全都是他的錯。

她看見，鬱聽瀾在私人感情上忤逆了自己，可作為醫生，他盡責、隱忍、有擔當。他沒有荒廢一身所學，沒有丟掉醫者本心，只是不願意按照家人期待的模板過完一生。

窗外夜色徹底鋪滿城市，萬家燈火點點亮起。

鬱母抬手，輕輕按了按發酸的眉心。

她依舊痛苦，依舊固執，心裡的疙瘩遠遠沒有解開。只是那份全然的怨懟之中，摻進了迷茫、心疼，還有一絲遲來的自省。

她不會立刻聯絡鬱聽瀾，不會主動低頭，更不會就此接納兩個人的關係。但那個“他活該如此”的想法，已經在心裡站不住腳了。

舊宅的霜風穿過窗縫，悄無聲息落進房間。冰封已久的心，終於透進來一縷微弱的光。未來是和解還是繼續疏離，她尚且沒有答案，只知道有些認知，已經悄然發生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