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舊夢疊枕，暗棘初生(1)

舊夢疊枕，暗棘初生

春日來得悄無聲息。

跨年過後整整一個月，城市徹底褪去深冬的寒涼，風不再刺骨，晨間的霧靄柔軟溫潤，沿街的枝椏悄悄抽出新芽，一點嫩青破開枯寂的冬色，人間處處是鬆弛溫柔的新生氣象。

屬於陸知弦與鬱聽瀾的小日子，依舊浸在化不開的甜軟裡，安穩得像一場永不醒轉的好夢。

沒有分寸隔閡，沒有咫尺距離，沒有夜夜寒涼的地鋪。

寬大的雙人床日日相擁而眠，被褥溫熱，呼吸交纏，朝暮相伴，晝夜不離。

同居的溫柔徹底落地生根，融進三餐煙火、晨昏晝夜的每一處細碎裡。

鬱聽瀾依舊包攬了所有煙火瑣碎。晨起熬煮溫軟的粥食，變換時令菜式，記得他所有脾胃虛寒的禁忌，護著他經年薄弱的體質；白日在家陪伴，處理工作時亦將他納入眼底，抬眼可見，伸手可及；夜裡相擁安睡，再也無半分隱忍剋制，滿心滿眼都是妥帖的溫柔與偏愛。

陸知弦徹底卸下了過往所有的緊繃與防備。

碎琴之後殘留的空茫、夢碎之後蟄伏的陰鬱、孤身多年沈澱的怯懦，都被這日覆一日、細水長流的偏愛一點點熨平、撫平、溫柔消解。

他不再時時沈靜寡言，眼底多了鮮活的笑意，偶爾會撒嬌、會貪戀擁抱、會賴床、會毫無顧忌地鬆弛懈怠。

從前被命運逼迫著快速長大、獨自扛風扛雨的少年，終於在愛人的庇護裡，慢慢養回了本該屬於年紀的柔軟與天真。

那把重生修覆的小提琴，依舊靜靜立在客廳的琴架上。

木紋溫潤，弦色清亮，歷經破碎與重生，安然佇立在暖陽之下，成了這間小屋最溫柔的圖騰。

陸知弦依舊極少觸碰琴弓。

他坦然接納自己的殘缺，接納自己再也無法登臺演奏的宿命，不再執念、不再不甘、不再自苦。只是偶爾午後陽光正好，他會靜靜站在琴前，指尖輕輕拂過冰涼順滑的琴身，看著那些被完美修覆、再也尋不到裂痕的木紋，心底只剩綿長的暖意。

琴是舊琴，夢是舊夢，可人是新的人，日子是新的日子。

他失去了舞臺星光，卻擁有了人間最踏實的歲歲安穩。

唯一悄然滋生的異樣，是夢境。

自新年過後，他開始頻繁做夢。

不是從前那些驚悚窒息的噩夢，沒有舞臺崩塌、沒有琴碎落地、沒有無邊黑暗的孤身絕望。

都是極細碎、極溫柔、極綿長的舊夢。

夢裡大半光景，是年少歲月。

有他兒時闔家團圓的熱鬧燈火，父母溫柔的笑語，年末溫暖的煙火，是他年少最圓滿純粹的時光；也有零星模糊的碎片，是多年前初見鬱聽瀾的驚鴻一瞥，是年少隔著人海的遙遙相望，是未曾言說、未曾開花的隱秘心動。

夢境溫柔繾綣，色彩柔和，沒有痛感，沒有驚懼，像一層薄薄的暖紗，輕輕籠住沈睡的意識。

可醒來之後，心底總會殘留一絲淡淡的空落與惶惑。

似真似幻，虛實難辨。

那些沈睡在記憶深處、被歲月塵封的過往，那些圓滿的、遺憾的、錯過的、珍藏的細碎過往，都在深夜夢境裡層層疊疊，反覆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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