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慢火熬日子，冷眼試人心(2)

這句話落到耳朵裡，陸知弦心底那道緊繃許久的防線，鬆動一絲。

這麼多年，無論初中遭受排擠，還是遠赴異國二十二年的練琴生涯裡無數難熬的夜晚，情緒翻湧的時候，他永遠習慣一個人熬到天亮。哪怕相愛之後，潛意識依舊不願把自己精神上的重負，轉嫁到鬱聽瀾身上。

他輕輕點頭，聲音微啞：“好。我儘量。”

自那一日之後，陸知弦不再把自己封閉在沈悶的情緒裡面。

他沒有強行擠進已經對他關上大門的線下藝術圈子，避開那些人情世故的拉扯。整理自己積攢多年的教學筆記，錄製示範演奏音訊，開設了規模很小的小提琴教學班，只收下五個孩子。

沒有光鮮的平臺背書，收入不算豐厚穩定，可每一堂課，他都傾注全部心力。不追逐考級套路，更多引導孩子讀懂樂譜背後的情緒。家長純粹看重他的演奏功底，不會打探他的私人過往，沒有流言蜚語，這份簡單安穩，格外珍貴。

白日鬱聽瀾泡在醫院。門診坐診，進手術室，查房寫病歷，時常要應對突發急診。下夜班回家，滿身疲憊，身上還散不去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陸知弦會為他留一盞玄關的燈，鍋裡溫著簡單的飯菜。等他洗完澡出來，把乾燥柔軟的睡衣襬放整齊。不會說太多煽情的安慰，用細碎煙火，接住他滿身的疲憊。

有很多個夜晚，鬱聽瀾躺在床上，閉著眼，腦海裡還盤旋著患者的影像、影像報告、手術步驟。醫生的精神很難徹底切斷，即便離開醫院，神經依舊繃著一根弦。

陸知弦能夠感知到他的緊繃。他會安安靜靜靠在他身側，偶爾低聲哼一段舒緩的練習曲，旋律輕淺，在黑暗裡緩緩流淌。

某個深夜，鬱聽瀾結束一臺長達八小時的大手術，拖著透支的身體回到家中。已經接近凌晨。

臥室只留一盞亮度極低的床頭小燈。陸知弦沒有熟睡，半夢半醒，聽見動靜，便向他這邊靠過來。

“又做長時間手術？”他的聲音朦朦朧朧，帶著睡意。

“嗯。”鬱聽瀾輕輕應了一聲，躺到床榻上，渾身骨頭都透著酸脹。

“別總硬撐。”陸知弦額頭輕輕抵著他的肩膀，“手術無窮無盡，你也要顧著自己。”

鬱聽瀾伸手，把人攬進懷裡。胸腔平穩起伏，鼻尖縈繞著陸知弦身上淡淡的木質皂香，沖淡了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味。

“我有時候會害怕。”陸知弦半闔著眼，輕聲吐露心底的顧慮，“日覆一日的世俗壓力，科室裡的排擠，旁人的閒話，會不會慢慢消磨掉我們。”

鬱聽瀾沒有講虛無縹緲的“一切都會變好”。

他見慣醫院的生離死別，明白人生本就充滿坎坷。

“我不知道未來會不會一帆風順。”他手掌緩緩順著陸知弦的後背，動作沈穩，“醫生這條路，丟掉家族的庇護，往後的晉升、課題，都會比從前艱難。你的音樂道路，也依舊要面對旁人異樣眼光。”

“但我選擇這條路，不是一時熱血衝動。每一份代價，我心裡都清楚。”

陸知弦往他懷裡縮得更深，溫熱的呼吸落在他的頸側。

“我不會再做那個躲在你身後的人。往後風雨，我們一起扛。”

日子就這樣慢慢向前流淌。

清晨一起吃簡單的早飯，鬱聽瀾趕早班門診，陸知弦在家備課練琴。休息日，鬱聽瀾難得不用值班，便陪著陸知弦前往樂器工坊除錯琴弓。沒有轟轟烈烈的補償，沒有戲劇化的和解，兩個滿身傷痕的人，一點點把破碎的生活重新拼湊完整。

只是鬱母那邊，始終杳無音信。

不再派人過來施壓，不再傳遞指責，如同徹底消失。

鬱聽瀾偶爾託從前家裡的老管家打聽訊息。得知她搬出了老宅院，獨居在一處安靜公寓，極少會客，幾乎不再提起兒子。往日圍著鬱家打轉的親戚，也漸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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