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慢火熬日子，冷眼試人心(1)

慢火熬日子，冷眼試人心

脫離鬱家後的頭一個月，沒有轟然崩塌的戲劇性變故。

屬於醫生的現實磨難，從來不是生意場上的專案作廢，而是體制內無聲的排擠、學術圈若有似無的隔絕。鬱聽瀾出身醫學世家，父母都是業內舉足輕重的前輩，過去很多機會，一半靠他自身過硬的專業功底，另一半，仰仗鬱家的名望與人脈。

頭七靈堂當眾決裂之後，這份庇護徹底化為烏有。

原先的三甲醫院副主任醫師，也因此降為普通醫生。學術會議的邀請函不再寄到他手上，往日相熟的同行碰面，態度客氣卻疏離。開會遇見，寒暄幾句便匆匆避開，沒有人公開指責，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知道他和鬱家徹底割裂，也知道那場鬧得半個體制內都有所耳聞的風波。

醫院內部的氛圍也變得微妙。

他依舊保有執業醫師資質，手上積累多年的臨床經驗、手術功底、發表的核心論文，是握在自己手裡、旁人奪不走的底氣。只是原先預留給他的重點手術、疑難病例，慢慢被分配給別的醫師。科室例會，一些重要的課題討論，會有意無意略過他的意見。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四處訴苦。

多年的臨床工作早已磨出他一副冷沈剋制的性子，見過太多生死悲歡，人情冷暖看得通透。他沒有死守在原先依託鬱家聲望的大型公立醫院，主動遞交申請，轉去一所規模中等的公立綜合醫院。平臺降了一檔，沒有往日的光環，好在可以踏踏實實上門診、進手術室、管病房。

臨床的工作，是沒有辦法摻假的。搶救、縫合、研判影像報告，每一次判斷都關乎生命，只看技術，不看家世。

只是日子驟然忙碌辛苦起來。

經常要排夜班，急診突發搶救，一通電話，無論幾點都必須趕往醫院。脫下白大褂，眼底揮之不去的疲憊，是從前活在家族羽翼之下，從未體會過的重量。

最熬人的，不是繁重的臨床工作，是外界投過來的眼光。

從前同行提起鬱聽瀾，最先想到的是“鬱家的兒子”。如今再提起，話語裡帶著試探，私下竊竊議論他不顧家族、不顧亡父，為一段感情賭上自己大好前程。

鬱聽瀾全部默然承受。

他可以扛住科室的排擠，扛住無休止的夜班，扛住手術檯上高度緊繃的精神消耗。真正讓他心頭髮沈的，是家裡的陸知弦。

自老宅歸來之後，陸知弦安靜了許多。不是消沈抑鬱，是被現實重重碾壓過後，斂去了一部分鮮活。很少再肆無忌憚地笑，多數時候，就坐在窗邊，摩挲琴身，翻看積灰的舊樂譜，一坐便是大半日。

藝術沙龍的授課被匿名投訴叫停，往日相熟的樂器圈子的友人，遇見便刻意繞道。

夜裡噩夢頻繁來訪。夢裡沒有靈堂香燭，沒有滿堂宗族斥責，反覆回放的，是初中時代走廊裡躲閃的目光，旁人壓低的竊竊私語。他會在半夜驟然驚醒，胸口悶得發慌，呼吸微微急促。

身旁就是鬱聽瀾，溫熱的軀體近在咫尺。可長久以來刻進骨子裡的習慣，讓他始終選擇獨自消化翻湧上來的惶惑，不會搖醒枕邊人傾訴。

直到某天傍晚，鬱聽瀾結束一臺歷時很久的手術，換下沾著消毒水氣味的白大褂，拖著一身倦怠回到公寓。玄關的燈是留好的暖光，客廳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暮色漫進來。

陸知弦坐在地板上，身前攤開一沓舊照片。

大多是高中時代的碎片：教室後排的課桌，琴房的角落，班級集體活動。那張班級合影被擺在最上面，少年時期的陸知弦站在靠邊的位置，眉眼怯生生，旁邊的同學大大咧咧搭著他的肩膀。那時候他和鬱聽瀾是同桌，課桌緊挨，桌面上堆著厚厚的覆習資料。

鬱聽瀾放輕腳步，換過鞋子，緩緩在他身側坐下，地板帶著傍晚微涼的涼意。

陸知弦抬眼望他，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暮色，聲音很輕。

“我總在回想高中。那時候班裡所有人待我都很好，我以為那些難堪的過往，已經徹底翻篇了。”

他不是在質問誰，只是心裡的困惑，無處安放。

“那是真的。”鬱聽瀾的嗓音帶著長時間手術過後的沙啞，“那時候的善意是真的。只是長大之後的成人世界，摻雜了太多利害、流言、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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