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囂遠去，心岸歸處
車子駛離鬱家老宅的那條街巷，已經是暮色垂落的時候。
車窗外的天色被一層灰藍浸染，路邊行道樹的枝葉被晚風拂得輕輕搖晃，方才靈堂裡那股香火、素帛、壓抑的人聲，彷彿還黏在衣料縫隙裡，揮之不去。車廂裡安安靜靜，只有發動機低低的嗡鳴，漫在狹小的空間。
陸知弦靠在副駕座椅上，頭微微偏向車窗，沒有說話。方才在正廳裡強撐住的那股心氣，在跨出硃紅色大門的一瞬間，就一點點洩掉了。
眼淚早已經止住，只是眼眶還泛著淡淡的紅。那些滿堂的審視、長輩的斥責、鬱母那句字字戳進骨縫的詰問，並沒有隨著離開老宅就消散，還在腦海裡一圈一圈地盤旋。
他指尖依舊殘留著方才和鬱聽瀾緊緊相扣的觸感，掌心卻一片冰涼。
鬱聽瀾握著方向盤，車速放得很緩。他沒有急著開口勸慰，太華麗的安撫此刻反倒顯得空洞。他清楚，剛剛經歷那樣一場當眾的決裂，心裡不是簡單一句“別往心裡去”就能夠抹平的。當眾被安上禍水的名頭，被剖開最隱秘的自卑軟肋，哪怕再坦蕩，精神也會被狠狠耗上一層。
一路回到公寓，開啟家門，隔絕了外面滿城的喧囂。
屋內還是他們離開前的模樣，落地窗簾半掩，暖黃的燈光漫開，琴架上那把小提琴靜靜立在角落，木紋被燈光暈出柔和的光澤。這座小小的屋子，是此刻唯一能夠接住他們滿身疲憊的地方。
鬱聽瀾隨手將外套脫下搭在玄關椅背上，衣襬上還沾著淡淡的香燭灰燼。他轉過身，看見陸知弦站在玄關，垂著肩膀，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氣，沒有往日的鮮活。
陸知弦沒有換鞋，就那樣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板，半晌才輕輕撥出一口氣。
“原來，被人那樣看待，是這種感覺。”
他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沒有憤怒，沒有怨懟，只有一種沈沈的疲憊。從前初中校園裡的霸凌，是少年人直白粗暴的惡意，推搡、譏諷、孤立，明明白白擺在檯面上。可今天在鬱家靈堂，所有傷害都裹著孝道、禮法、喪親之痛的外殼，每一句指責都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讓你連辯駁都顯得刻薄不懂事。
鬱聽瀾走上前，伸手接過他身上那件出門時穿的薄外套，掛好。而後伸手，輕輕攬住他的肩膀，沒有用力擁抱，只是給予一份安穩的支撐。
“那些話，只是被悲痛裹挾之後，人執念生出的偏見。”
陸知弦抬眼看他，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可阿姨心裡是真的這麼認定。宗族所有長輩，也都是這麼想。你為了我，斷絕了和鬱家的親緣，丟掉原本屬於你的一切。”說到這裡，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坐在車上，一直在想，如果今天，我沒有跟著你過去，是不是就不會走到當眾斷絕關係這一步。”
這是藏在心底最真實的念頭。不是愧疚到想要逃離，只是人性本能的回溯，反覆去設想另一種可能性。
鬱聽瀾微微蹙眉，雙手扶在他的肩膀，讓他正視自己。眼底沒有半分責備，只有沈沈的心疼。
“知弦，不要做這種假設。”
“就算今天你沒有踏進老宅大門，結局依舊不會有兩樣。母親心裡的結已經打死，在她的認知裡，只要我不肯放下你，隔閡就永遠存在。今天不過是把原本藏在暗處的矛盾，攤開到明面上而已。”
“我捨棄的那些東西，家世、資源、家族名分，是世俗賦予的外殼。不是我生存的根基，更不是我人生的全部。”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客廳，望向那把安靜佇立的小提琴。
“我從小到大，在鬱家，我要做永遠優秀的孩子，要達到所有人的期待，壓抑自己所有軟弱。我學會剋制情緒，學會權衡利弊，學會不動聲色。可沒有人問過我，我想要什麼。直到遇見你，我才體會到，不用時刻緊繃，不用偽裝強大，能夠坦然展露脆弱，是什麼滋味。”
“那些旁人眼裡的榮華，和這份真切的活著相比，輕得不值一提。”
陸知弦聽著，鼻尖又是一陣發酸。他明白鬱聽瀾說的句句屬實，理智上分得清是非對錯，可情感上，那份沈甸甸的虧欠感依舊盤旋不散。這麼多年，他練習小提琴二十二年，日覆一日和琴弓琴絃相伴，音樂教會他堅韌，也教會他敏感共情。別人的痛苦，他總是會下意識往自己身上攬。
他走到沙發邊緩緩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腦海裡又開始閃回舊夢碎片，初中時代被排擠的畫面，那些躲在被子裡無聲熬過去的夜晚，和今天靈堂裡的場景重疊在一起。那些傷疤明明已經結痂，今天被鬱母的一番話，又重新掀開一道細縫。
鬱聽瀾在他身邊坐下，留出一點距離，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陪著。他知道陸知弦的習慣，心裡翻湧的情緒，向來習慣自己慢慢消化，不會一股腦全部傾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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