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新能源汽車公司的B輪融資專案順利完成簽約。
簽約儀式在盛恆集團的大會議廳舉行。對方來了一整個團隊,CEO、CFO、法務總監、財務顧問,西裝革履的,坐滿了長桌的一側。盛恆這邊王建國帶隊,蘇晚坐在他旁邊,林述坐在蘇晚旁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王建國和對方CEO同時拿起筆,同時簽下名字,同時交換檔案,同時握手。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響,像一場小型的焰火表演。
投資額五億。盛恆作為投資方,成功入股這家新能源汽車公司。林述看著那份合同,封面上的字很小但很清晰——“A輪投資協議”。他想起自己在這份合同上花了多少時間——資料、模型、報告、PPT,改了無數版,熬了幾十個夜,在蘇晚的辦公室裡一遍一遍地改、一遍一遍地算。現在它們變成了一份合同,黑字白紙的,落筆就不能改了。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回去後,王建國在投資部的部門會議上表揚了專案組。
大會議室,西十多個人,座無虛席。王建國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專案的名字、金額、關鍵節點,箭頭一個接一個地畫,把整個專案的脈絡畫得像一棵樹,主幹粗壯,枝丫分明。“這個專案能拿下來,B組的方案起了決定性作用。”王建國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林述身上。“尤其是林述。林述做的財務模型,是我們贏得這個專案的關鍵。”
所有人都看向林述。林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沒有躲。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全是汗。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滑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吱”。“謝謝王總,謝謝蘇晚姐,謝謝大家。”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到了。老劉第一個鼓掌,拍得不響但很誠懇,像在說“小夥子,可以的”。大周第二個跟上,拍著拍著吹了聲口哨,那聲口哨在掌聲裡顯得很突兀,有人笑了,有人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他咧嘴一笑,繼續鼓掌。掌聲連成一片,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湧過來。
林述坐下的時候,蘇晚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燈光明晃晃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容,但比完整的笑容更多——完整的笑容是給所有人的,這個笑只給他一個人。林述看到了,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點頭,也許只是想說“我看到了”。
會後,王建國把林述叫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天際線。王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幾份檔案和一杯涼了的茶,茶包泡得太久了,水變成了深褐色。他示意林述坐下,林述在椅子上坐了,椅面太軟,身體往下陷了一下,他往後挪了挪,坐首了。
“林述,你來公司快半年了,表現很出色。”王建國的語氣很平,不是在表揚,而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了很久得出的結論。
“謝謝王總。”林述說。
“我決定提前讓你轉正,從下個月開始你就是正式員工了。”
林述的心跳加速了。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撞擊,像有人在敲門,不是要他開門,而是告訴他“我還在”。轉正——試用期三個月,他以為自己要等到年後才能轉正。蘇晚說過這個專案成了就可以提前轉正,但“說過”和“成了”是兩回事。專案成了是真的,王建國的決定也是真的。他的嘴張了一下,想說點什麼,說出來的只有一句,很短的,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憋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面換了一口氣。“謝謝王總,我一定會更加努力的。”
王建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泡久了太苦,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好好幹,我看好你。”
林述站了起來。椅子往下陷的那一塊在他起身時慢慢回彈,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他走了出去,關上辦公室的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秒——門把手是金屬的,涼的,他的手指貼在涼意上覺得這個溫度剛剛好,不至於冷到手疼,但足夠提醒他這不是夢。
蘇晚坐在工位上,正在看檔案。她的桌上放著那盆綠蘿,葉子比剛來時長了不少,垂下來搭在顯示器底座上。她看到林述走過來,把檔案合上,放在一邊。
“怎麼樣?”她問。
“轉正了。”
蘇晚笑了。那笑容比她平時的大一些,露出了牙齒,牙齒很白很整齊。笑著的時候眼睛彎了,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紋路,不仔細看不會發現。她說:“我就知道。”
林述站在她工位旁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都籠罩在同一片光裡,他的影子落在她的桌上,遮住了綠蘿的一部分葉子。“謝謝你,蘇晚。”他說。
蘇晚的笑容收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收起來。“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
林述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模型是他做的,資料是他算的,那些凌晨一兩點的加班是他熬的。但如果沒有她,他可能連做模型的機會都沒有。是她把他分到B組,讓他負責財務模型,在王建國面前說“模型是林述做的,我只是指導了一下”。這些事她沒有提過,他也沒有提過。但他們都記得。
“但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這麼快轉正。”林述說。他看著她,她沒有看他。
蘇晚低下頭,手指在檔案邊緣摩挲了一下。“也許吧。但你還是會轉正的,只是時間問題。”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淡到像是真的覺得這件事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但林述注意到她摩挲檔案邊緣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像一艘在海上行駛的船忽然被浪打了一下,晃了晃,又恢復了航向。
“蘇晚,我想請你吃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句話,也許是因為感激,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他不想去想那個“別的什麼原因”,想了就會亂,亂了就會說不清。他不想說不清。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陽光在她的眼睛裡碎成了金色的星點,瞳孔的顏色在光線下變得很淺,像一杯沖淡了的茶。“行,什麼時候?”
“週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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