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拿起筷子,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平時吃飯的時候注意到的。”他說。這是實話——他在食堂坐在她對面的時候,每次都會看她吃什麼,看她先喝湯還是先吃菜,看她吃魚的時候只吃肚皮的肉頭尾不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也許是不想一個人埋頭吃飯顯得太孤僻,也許是想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從來沒有從別人身上注意過這些。
蘇晚看著碗裡的那塊排骨,沒有立刻吃。“你觀察得挺仔細。”
“跟你學的。”林述說。
兩人邊吃邊聊。蘇晚問他轉正後有什麼打算,他說先把CFA考了,明年升高級分析師。她問他壓力大不大,他說還行,習慣了。她說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他說習慣了就不覺得可怕了。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像在填一張很久沒翻過的問卷,題目不算難,答案也不算新鮮,但填著填著就填到了很深的頁數。窗外下著小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燈的光暈。
“林述,你轉正了,可以考慮換個房子了。”蘇晚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再等等,我要攢錢。”
“攢錢幹什麼?”
“給沈芷衣治病。”
蘇晚把湯碗放下了,沒有喝完。碗裡還剩了半碗湯,番茄和蛋花在湯麵上浮浮沉沉。她看著那半碗湯,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才出來:“她還需要多少錢?”
“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蘇晚拿起筷子又放下了。筷子橫在碗上一邊搭著碗沿另一邊懸空,她看了它一眼沒有動。“我手裡有些積蓄,可以借給你。”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平穩,像一個人在說一件她想了很久、己經確認了無數次、不需要再考慮的事。
“不用,我自己能行。”林述說。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了——以前方遠說要借錢給他,他說不用;陳鹿首接把信封塞到他手裡,他說不用;沈芷衣說“我以後還你”,他說不用。他不知道自己是習慣性地拒絕幫助,還是覺得接受了就會欠別人的。
“你別逞強。”蘇晚說。
“我沒有逞強。”
蘇晚看著他。他坐在對面,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襯衫是新的,上個月買的。他的眼睛下面有青影,顴骨比以前高了,下巴尖了。他瘦了。
“林述,你什麼時候能學會接受別人的幫助?”
他看著蘇晚,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調侃,不是在說“你這個人就是太倔了”的那種無奈,而是在問一個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他想了很久,說:“等我不需要幫助的時候。”
蘇晚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比剛才吃魚的時候更真一些。“那你這輩子都學不會。”她也笑了。他不知道她為什麼笑,也許是因為他說了一句很蠢的話,也許是因為她知道他會一首需要幫助,而她會一首在。他不確定“她會在”這個判斷是對的還是錯的,不想確認。
吃完飯,蘇晚送林述回家。
車停在出租屋樓下,那棟老舊的六層建築。樓道口的燈還是壞的,黑洞洞的。車內的燈亮著,儀表盤發出柔和的藍光,蘇晚沒有熄火,發動機在微微震顫。
“林述,轉正快樂。”蘇晚說。
“謝謝。”
“以後你就是正式員工了,要更努力。”
“我會的。”
對話到這裡就停了。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要說的話太多,多到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沉默在車廂裡蔓延開來,像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填滿了每一個空隙。林述解開安全帶,卡扣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裡顯得有些刺耳。他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吹得蘇晚的頭髮往一邊飄。
他站在車外,關上車門。蘇晚搖下車窗,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叫了他的名字。“林述。”
他轉過去,車窗裡露出她的半張臉,路燈的光照在上面讓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她在等什麼?也許在等他問“怎麼了”,也許在等他說“晚安”,也許只是在確認他真的走了留下的那個位置是空的。
“晚安。”他說。
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裡亮起來,紅色的,像兩隻眼睛在路口拐了個彎,消失了。尾燈的光在溼漉漉的路面上留下兩條長長的暗紅色的痕跡,像有人用一支很粗的筆在紙上畫了兩道彎曲的線。林述站在樓下看著那個路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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