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戀
季馳走後,餘樂知轉身坐上沙發,他待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還穿著睡衣。他上樓換了衣服,然後轉向客房。正如季馳所言,客房沒有收拾過,他走的那天這個房間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只不過當時因為爭吵,他團成團扔在地上的畫紙被人清理乾淨,沒有了痕跡。
餘樂知簡單地整理了客房,他不想半夜再撞見季馳爬起來衝冷水澡。也許季馳的噩夢和自己沒有半分關係,但他仍是無法控制地亂想,然後把季馳生病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這並不好受,季馳帶他回家,替他說話,還收留他,現在卻因為他生病了。
也許在這段時間裡,自己應該對季馳好一些。
送餐的人來得比預想中早,穿著整潔制服的年輕人提著保溫食盒,客氣地請餘樂知簽收。
食盒有兩層,上層是雞絲粥和小菜,下層是餘樂知常吃的餐廳的蝦餃和燒麥。
餘樂知楞了楞,沒想到季馳還記得這些小事,他心情覆雜地獨自坐下,在餐桌前吃起早餐。
其實一開始,他和季馳關係說不上多麼密切,只不過是兩家在生意場上多有往來,父輩交好,逢年過節總免不了走動。
他哥和季馳年紀相仿,關係一直不錯,學業、運動乃至後來各自接受家裡的部分事務都能聊到一起去,而餘樂知在其中充當人形板,看兩個優秀的人談天說地,偶被哥哥點名,他也只是懵懵懂懂地笑,多說多錯,到實在不知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季馳就會很體貼的把話題繞開,短暫打在餘樂知頭上讓他不知所措的聚光燈又回到季馳那。
餘樂知那時想,沒人能忍住不去看季馳。
優秀、得體、從容,永遠知道該做什麼,不像自己,笨拙、模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
餘樂知是個庸俗的人,自然無法在季馳的光環下倖免。
在青春期喜歡上季馳,幾乎是一件順理成章到有些可悲的事。
現在回想起來那甚至不能完全稱之為“喜歡”,更像一種在迷茫時期裡,對過於明亮、過於確定之物的下意識仰望。
大約就是那段在畫室裡與嚴格的老師學習,笨拙地確認著“自我”究竟是什麼的時期,餘樂知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可能與旁人有些不同。這察覺並未給他帶來什麼頓悟或驚喜,反而先一步讓他陷入隱秘的惶恐。
餘樂知深知自己在太多方面顯得“不夠格”,不想再增添任何一項可能令外人側目的“與眾不同”,當他意識到自己對季馳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時,老實說,一開始只覺得憤怒。
這憤怒很模糊,不講道理,他氣季馳的存在本身,為什麼他總能如此輕鬆地成為標杆,活得正確又耀眼?他更氣被此深深吸引的庸俗的自己,這彷彿成了自己又一次“不如人”的證明。
這份帶著些許嫉妒的模糊的愛意因其無望而顯得格外純粹,純粹到無需回應,純粹到可以自我消化。
餘樂知沒什麼奢望,也知道不可能,所以他早早的、甚至帶點自我安慰性質地為它預設了結局:季馳會按部就班結婚生子,人生完美無憾,像一顆流星一樣劃過自己黯淡的人生。
餘樂知的心思從沒想過要發芽,只不過當季馳來家裡時,他會坐得直一些,季馳和他哥說話,他會更樂意旁聽,偶爾季馳問他“最近畫畫怎麼樣?”他都能楞一下,然後含糊過去,他也會記得季馳隨口提到的一本書,過後偷偷找來翻看,雖然多半看不懂。
季馳對他的關心,似乎隨著時間漸漸加深,也許他把自己也當成了弟弟,像自己哥哥一樣給予關心,這讓餘樂知矛盾,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什麼叫天下有情人終成兄弟,而又因為是他單方面有情便顯得更為可憐。
不過餘樂知自認一直掩飾得很好,哪怕季馳坐在暈車的他身邊問要不要靠著自己睡會兒他也能淡定拒絕。只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餘樂知控制不住自己,心意外露得最明顯的一次。那是在他高中即將畢業的某個夏天,他跟隨父親到季家做客,在花園裡被蚊子咬了,季馳順手拿了藥膏給他。餘樂知下午剛和他打過球,此時穿的還是運動短褲,給了蚊子可乘之機,在一個極其刁鑽的位置叮了個大包。餘樂知拿著藥膏,思考著怎麼擦比較雅觀時,季馳又將藥膏拿過來,擠在自己手指上,繞到餘樂知身後,手指貼上了餘樂知大腿後側的那個紅點,把藥抹上去。
“我幫你就行。”季馳邊擦邊說。餘樂知想躲,季馳卻伸手攬住他的身子:“別動,這個不趕緊擦藥,你今晚一定撓得不用睡了。”
餘樂知靠在他懷裡,不動了。
所幸季馳是個正人君子,動作很老實也很快,沒給人任何浮想聯翩的機會,他擦好藥,便鬆開了餘樂知,甚至還要補一句:“怎麼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臉皮這麼薄?”
季馳的語氣中含有淡淡的笑意,餘樂知紅著臉往後退,說謝謝。
季馳說了句不客氣,便走了,留餘樂知一個人在外面小鹿亂撞。
可也就那麼一會兒,餘樂知就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他自己跟自己說:季馳對誰都這樣,客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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