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有一種說法聽過很多遍:大學遇到的老師會是許多人一生中接觸到的最高階層。下課後,畢業後,這些學生就回到自己階層,繼續毫無光點的人生。
連知晦在課上聽過宋老師談起他的交際圈,師長好友,父母親朋,輕而易舉的名流中的一員,在康奈爾學藥理,紐約大學美術,西北大學物理,或許還去研究和不列顛天氣一樣陰雲密佈的英國文學,在劍橋還是牛津,曼徹斯特還是愛丁堡。他們也經常在沙龍里交流思想和藝術,英格麗褒曼,卡薩布蘭卡,陳沖,紐約的秋天,博聞強識,溫文爾雅。
這些人的面目原本對於連知晦來說,是很遙遠的,完全和自己不相干的。
他在深夜十一點半,走上冉宅三樓,走到最裡面那間客房,然後輕輕敲了三下門。
裡面沒有回應。
他了解到那個人今晚會留宿一晚,也只留這一晚。
連知晦把手放在門把手上,銅把手在深夜變得很冷。他按下把手,推開門。
他以為裡面的主人會是在洗漱、更衣、辦公,或是外出了。但是一開門,便看見陽臺邊坐著的男人。
結束晚宴的男人脫下外套,露出裡面的襯衫和馬甲。他手裡拿著本書,鼻樑上架著副眼鏡,頭髮稍微放鬆了些,檯燈黃色的光暈把他的臉映照得很立體,一半成熟,另一邊年輕。
連知晦覺得他就像宋老師口中談起的那些人,生來就是開沙龍,去舞會,和牛津、劍橋、康奈爾、伯克利,和一切陽春白雪的詞掛鉤的人。當時他牽著那條狗出現在後院的時候,措辭就是令人陌生的禮貌,現在換了衣裳,似乎佛塑金身,才真正功德圓滿。
只是,如果他真的在學校裡,課堂上時,就好了。
現在他在冉家。床單和花瓶是連知晦換過的,下午在隔壁房間,連知晦被壓在地毯上燙下兩個雪茄印,那裡的地毯和男人現在腳下踩的一模一樣。不知道他抽雪茄嗎?他和冉蔚然那些人抽的是同一款雪茄嗎?
聽到開門的聲響,男人合上了書,摘下了眼鏡。他朝連知晦看過來——那種眼神連知晦讀不懂,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認出自己,他們的一面之緣已經是前段時間的事情了。
連知晦見他不出聲,往前走了幾步。他有些怕走廊裡來人,右手輕輕把門掩上了。
“敏巖……先生。”
“你好。”對方的聲音和傍晚在大廳裡的一樣,很禮貌,也很溫和。他沒有因為連知晦冒犯的舉動而生氣。甚至連意外也沒有。
“敏巖……先生。聽說您需要一些幫忙的人手,是嗎?”
敏巖看著他。
連知晦停頓了很久,終於說:“那麼,您願意……選我嗎?”
敏巖把書放在桌上:“你叫什麼名字?”
“……連知晦。”
“走過來一些。”
連知晦往前幾步,感覺到地毯厚而柔軟,雙腳幾乎要深陷進去。他接過敏巖遞過來的紙筆,寫完再遞回去。
敏巖端詳了一會兒紙片上的字跡,微微一笑,把它放進口袋裡:“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這是個好名字。——還是學生嗎?”
“已經畢業了。”
“怎麼想到來這裡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