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
太陽落下後,山裡一下子變得很安靜。丁師傅和龐女士守了連知晦很久,最後看見他靠著枕頭睡著了,才收拾好餐盤,離開房間,仔細帶上門。
連知晦睜開眼睛,他沒有睡。
夜風大了很多,吹得窗簾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頻率飄動。
又等了半點鐘,他聽見外面有些細微聲響。匆匆走到陽臺上,只看見敏巖從老宅大門走進去的半個身影,亞寧和阿川替他打著傘。外面飄起了細雨,從初夏又降回立春的溫度。天上的雲把月亮吞吃了,以晦暗的形狀翻湧著。
認真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儀容,讓衣服和頭髮規整一些,儘管暈開淤青的臉,怎麼看都不太像話。他繼續等待,聽著外面響了一刻鐘的聲音,漸漸安息下去,才推開門,觀察外面的情況。
宅子裡的大燈都已關閉,只留著起夜照明的壁燈,昏黃的燈光配合古老的裝潢陳設,彷彿是現在和過去的時間融化在一起。
“處理好了?”樓下,是丁師傅和亞寧在低聲交談,含混模糊。
“解決了。”亞寧的聲音稍顯清脆,“………怎麼樣?”
“臉都青起來,裡邊流血……可憐。”
“現在……?”
“已經睡下了,等了老爺好久。”
“……完……就過去的。”
他們零碎地聊了幾句,便散開了。
大廳裡覆歸為鏡面般的安寧。
連知晦扶著迴廊的柱子,謹慎地往對面走去,以免發出聲響,他沒有穿拖鞋,赤腳走在地毯上。
二樓迴廊下,正中處是一張黑棕色櫻桃木桌子,樣式厚重古樸,現在那上面支起一幅畫像,以及幾本堆疊起來的教徒們的典義。
隨著連知晦的前進,視角轉變,那畫像的正面也漸漸顯露出來,大片留白,中央是橢圓形的淺黃人像,一名女子,看不出年紀,頭髮挽起來,面容如被泅染開,似真非真,似幻非幻。她靜靜端坐著,只憑一個影子被釘上去,如畫壁中人,映照世間。
她是敏巖先生的母親。
面容那麼聖潔,眼睛處卻空洞洞,彷彿被挖走一半,袒露在那裡,開啟了朝向地下的大門。連知晦心裡一顫,沒再看下去。
在迴廊處拐過九十度,步入一條熟悉而漫長的過道,盡頭便是敏巖的臥室。
連知晦慢慢地,鄭重地赤腳往前走,心裡醞釀著待會預備說的話,他腦海中回憶過自認識曉知以來的全部回憶,心口砰砰跳了幾下,捧出全部的真誠,唯獨忘記了曉知的臉。
山裡夜空風起雲湧,雲幕帶著雨點從月前掠過,一會攥緊了遮蔽月色,一會又鬆開,使得連知晦的眼睛、唇、耳忽明忽暗。
臥室門的底部,有稍許光亮,說明房間正在被使用著。連知晦沒允許自己躊躇太久,右手握上銅把手,推開門,走進去。
這次他沒有敲門。
房間裡,檯燈亮著,窗簾密不透風地遮擋住了牆與窗戶。敏巖坐在床沿,正在戴眼鏡,他穿著睡袍,頭髮是溼的,顯然剛剛洗漱完。
“我說過,現在不要進來。”他這樣的樣貌是連知晦第一次見,這樣的語氣也是第一次見,很……肅穆的,明確的命令式口吻。
敏巖很快發現了是他:“知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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