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他的靠近,他那張有些被損毀的臉終於完全暴露在敏巖眼中,不是最初流出一些鼻血,被西裝袖口擦拭掉就逐漸乾涸的,而是大片的淤血,青色蛇紋一樣盤旋在皮膚上,那是表皮血管開裂的痕跡,證明了這張臉此前遭受了怎樣巨大力量的虐待。
敏巖的手觸碰在這臉龐上,很輕地撫摸著:“疼嗎?”
“已經不疼了。”連知晦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種動作的微妙之處,反而抓住敏巖的手,“先生,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們,我們之前其實見過一面。
“當時您牽著查理在林子裡走,查理很渴了,剛好我在後院裡,您向我要一些水。您說很感謝我,會準備謝禮……”
“我記得。”敏巖沿著臉龐撫摸上他的眼睛,“我一直在等你開口。”
出乎意料。
出乎意料的順利。
是否可以這樣大膽地作出揣測:在自己付出的努力下,或許還有一些運氣,敏巖先生已經信賴自己了呢?
連知晦彷彿看見,座上的觀音已經向自己垂下手來。
這是他努力地追逐的,等待的那個瞬間。他是一條魚,挑選到一位善良的菩薩,再千辛萬苦地游到他的跟前,不求點化為人,只很恭謹地遞上自己的訴狀。
訴狀?
對,他需要訴狀。他有這份訴狀,那是他付出了代價,努力存留下來的。
“我沒有別的任何要求,我只有一個願望……”這樣說著,連知晦匆匆忙忙地開始解自己的襯衫紐扣。
紐扣邊緣有些脫線,並纏繞在一起。他的手缺乏章法,越扯越亂。連知晦額頭上冒出汗水:“先生,我解不開……您能幫幫我嗎?”
沉默了好一會,敏巖低下身來,之前放在他眼睛的手緩緩下移:“知晦,不要這樣著急。”
聽得很輕微的一聲“啪嗒”,紐扣被解開了。
連知晦渾然沒有聽見敏巖的勸告,只是一顆一顆著急地往下解,衣襟敞開,露出裡面的影影綽綽。
玻璃被窗簾擋住,仍聽得見雨在不斷打上來。
他終於解完了全部紐扣,把自己從襯衫裡剝出來,彷彿是掙脫了某種皮、殼,微微喘息。
那下面也沒有什麼特別,過分白的皮膚,一件舊的背心,以及肩膀下方,兩個快結痂完畢的傷口,褐紅色,新肉增生,形狀醒目而突兀。
連知晦還怕敏巖沒有注意到,抓住他的手放在上面。這是他的訴狀,他唯一的,絕對真實的訴狀。
他覺得時間過了很久,空氣流動也變得緩慢。久到他與敏巖的心臟透過兩隻手連線在一起,為彼此跳動著。他終於聽見敏巖說:
“誰做的?”
“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開始哽咽了,那實在是一種過分陌生的感覺,而後,他眼睛裡不受控制,又恰到好處地流下了一道水跡,比溪流更靜默無聲,人們把那東西稱為眼淚,“是冉蔚然,和虞霖,那些人。
“因為,他們真的是品行惡劣的,壞人。他們總是很殘忍地做下一些事情,毀掉一些人,而不用承擔任何代價。”
“先生,敏巖先生。”他終於等到這個時刻,小心地呈上自己的供詞的時刻,“我的同學、朋友、男朋友,被他們撞死了。大概半年以前。他是個非常好的人,對我也很好……
“我請求您,請求您幫助我,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不是那種批評、責怪,而是公正的法律的制裁。我相信您有這樣的力量,我也相信,您會願意改變這種不公……”
雖然已經打過許多遍草稿,但依然說得磕磕絆絆,他想,自己確實沒有演講的口才。一段話說得十分乾癟,如同三流電視劇上念臺詞的龍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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