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脆造出一個順他心意的世界,把他關在裡面,保護著,講著美滿的童話故事,永遠不讓他走到外面。
而現在呢?
Chloé想起連知晦的那隻筆袋。被同學拿來穿在腳上的鞋子。袋子裡的筆根根折斷,他以為是雨水打在葉子上的聲音。
就這樣赤裸掉入塵世羅網中。沒有人指引迷津,諄諄教導,輕易被捕獲誘騙。這個人拆掉他一隻胳膊,那個人拆掉一條腿,把他輪番拆解殆盡。
“他原本……對我很好的。”三個月後的某個午後,診療室裡太陽非常燦爛,到了晃眼的地步。也不知道這觸發了連知晦的什麼記憶,突然開口。
“原本……他是我見過,最好看,寬容,有學識的人。對我的請求,就算無理,就算任性,他也都同意。他有兩個僕人,一個廚師,一個園丁和司機,我們一起住在山裡的花園。每個人教我不同東西,我很笨,他們也沒有過分責怪我。我學著縫衣服,煮飯,種花草,有時候會覺得和以前的世界脫離了,但似乎這樣,也還好。”
“我常常會在下午在書房陪著他,他坐在椅子上看書,或者一些紙和表格。有時候他會讓我幫忙系領帶。有時候他會給我帶草莓蛋糕。有時候他會問我站得累不累,他把我抱過去,給我講故事。陽光就像這樣落下來,把他的手照得閃閃發光……我昏昏欲睡,把什麼都忘掉了,連胸口的傷也感覺不到。”
Chloé不敢打斷,聽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很多,多得都來不及記下。
“我尊敬他……他是無所不能的……主人、長輩……像父親那樣包容著我……我非常尊敬他,如果……”
他的記憶似乎到了轉折的關口,一下子戛然而止。
沉默了將近十分鐘,連知晦才又開口,聲音幾乎聽不見。
“……我對他講了方曉知的事情,然後,一切都沒有了。”他低下頭,“其實,他都知道吧,關於我的拙劣的把戲。我覺得很困難的事情,對於他來說,簡單得不得了。他收回了之前所有的東西,變成我見過,最恐怖的人。
“他把我綁起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總是對我說一些可怕的事情。後來……後來,我受不來他,我沒辦法接受他那樣子。我快被他弄死了。我跟他說我做不下去,想辭職,他又不讓。”
“臥室在二樓,不是很高。我覺得跳下去沒問題,說不定,跳下去,一切就可以回到原來了。
“所有的陽臺都在二樓,書房的也是。以前下雨的時候,我陪著查理在花園裡散步,他會從書房走到陽臺邊,微笑著朝我揮手,說該進屋來。那天我跳下去,也在落雨,泥土很軟,跳下去還是有點痛。他站在陽臺上看著我,好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連知晦忍不住喘息了一下,“……我覺得,很難過。”
“你……恨他嗎?”Chloé說。
“有一次,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居然問他:‘喜歡我嗎?’當然,他很快就拒絕我了。他說:‘不,我不用。’”連知晦自言自語道,“可是,後來,他又來對我說:‘你可以來愛我’。……怎麼可以這樣呢?他怎麼可以這樣過分?我不是總要聽他話的,我不想再聽他的話了。我去罵他,然後,他就……把我扔在地上,走掉了。”
說著,連知晦眼睛紅起來:“我真不明白他是怎麼一回事,明明對我一點也不好,又突然對我說,要送我去讀書,帶我去很多地方旅遊,他給我結工資卡,裡面放了好多錢。那時候我眼睛出問題了,看不清人臉,看不清很多東西,我總覺得手上腳上綁了很多東西,我很累,我拿剪刀把它們剪開……”
連知晦伸出手,外套袖子微微往後退,露出一星半點的駭人疤痕。
“我越剪越困,困得睜不開眼了,感覺到他把我抱起來。把我扔掉了,為什麼又抱起來呢?我抬頭看見他的眼睛,當然還是黑黑的,一點表情也沒有。他眼睛裡有雨水落在我臉上,溼溼的。我奇怪地冒出一個念頭:似乎他在喜歡我一樣。”
Chloé握著筆,不知何時,水筆停滯在紙面,泅開一個不斷擴散的墨團。
窗外,陽光慢慢黯淡,空中飄起了薄薄雪花。
早春有雪,很難得。
“真不可思議。回想過來,已經走了這樣長的路,都是無用功。一直,一直,都是一個人。即使住在最熱鬧的地方,也是這樣。”連知晦看著窗外的雪,說,“我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但……真的好辛苦。”
該說些什麼呢?
“這不是你的錯”?
“我們的社會需要更多寬容和體諒”?
“要相信,生活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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