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辛閔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時不時地就落到他身上,閉上眼睛,與世隔絕。
再睜眼時他又認不出自己了,化妝師沒有把他畫成湯直茜,只給他畫了很淡的眼妝,出水芙蓉一樣,下眼瞼勾了纖細的花蕊般的淡紅色,側邊盤發,絲絲縷縷的髮絲垂在臉邊,彷彿風一吹,眼睛裡就會流出很細的眼淚,雪紡的淺綠色長裙,走起路來像拖著水紋。
湯辛閔提著裙襬來到棚內,逃不掉的百合花換成了白綠色,像棺木一樣圍了一圈,導演告訴他,一會他就負責躺在那上面,連祖肆會負責把他抱起,像喚醒睡美人那樣,湯辛閔要給他一個符合《夢》這首歌的概念的反應。
歌如其名,一個男人夢見了理想型並苦苦追尋的故事。當然,連祖肆的理想型是湯直茜,到場觀看的老闆程肅也是,他的目光咬著湯辛閔,所有人都把目光投注在這個形消骨立的人身上。
湯辛閔知道,他們都是為了湯直茜來的,思考著如果是湯直茜會怎麼做。
他躺在花叢裡,全都是真花,馥郁的香味有毒,他想到奈及利亞,但又十分十分地不同,連祖肆靠近,手臂搭上他的腰,湯辛閔睜開眼睛,和他對視,隨後露出緋色的笑容,湯直茜身上有志在必得與天真爛漫二合一的味道,湯辛閔不知道自己做的怎麼樣,心裡有點忐忑,可是卻不能停住。
他感覺到男演員有點緊張,想要繼續主動地勾住他的脖子,好像得到寵愛是一種必然,導演卻喊了暫停。
“停,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廉價?你是他的夢中人,不是什麼要把人勾引然後吃掉的蛇。”
湯辛閔很小就在湯裕身邊,面對情人學會的只有勾引。他被說的一無是處,無所適從,下一秒攝像頭又對了過來,湯辛閔只能躺回去,再一次被抱起來,他的表情在攝像頭下被完全捕捉,有些茫然,逐漸清醒,露出一種輕挑的,不以為意的笑,好像早就知道對方是他的囊中之物,這一幕模仿的是湯直茜演的一名女特務,被酒吧內的男人追求,捏過了對方嘴裡的煙,送入自己口中。
“哢!”
“你不要再東施效顰了。好端端的一張臉用得那麼廉價。”導演皺著眉,語氣嫌棄,對於新人,前輩總是沒有耐心指導,任何錯誤都是笨的代名詞,湯辛閔一個人後逐漸領悟的,好像身邊人都換了一種很魯莽粗俗的語言,導演一邊喝水,一邊無奈地指導:“想想你自己?你的臉已經很像湯直茜了,不需要有兩個一樣的人,你明白嗎?休息下一會重拍。”
連祖肆看著他,似乎也覺得這不是他的夢中情人,湯辛閔一個人坐在花叢中,像被人遺忘的花瓶,他聽見有人竊竊私語,那種直接的嘆氣聲,好像早就知道他不行。
“哎,被寵愛的自信是演不出來的。”
“湯直茜只有一個。”
湯辛閔低頭看見自己的腳,髮絲在視線裡像一道道黑色的芒草,割去他的世界,一半一半,猶如一口獠牙,他的眼前黑了。
連祖肆給他遞了一杯水,開玩笑:“別勾引我了。”
湯辛閔喝水不講話,完全放鬆不下來,表情更像是結疤了,化不開。
連祖肆不自討沒趣,回去和經紀人講話,似乎也對湯辛閔不太滿意。
自己,他想著這個詞,再次開拍了也沒想出什麼所以然,只能繼續躺下去閉眼,等待男演員把他抱起,睜開眼睛,看著連祖肆,並沒有進入拍攝狀態。
茶金色的眼睛盯著他,那麼不知世事又困惑,空氣變溼變甜,連祖肆情不自禁像歌詞裡寫的那樣湊上去想要吻他。
自己。
湯辛閔的睫毛眨了眨,很輕地往後縮了下,手指搭在他的肩膀,只留給鏡頭一個側臉,滿是留白的處理方式,氛圍要用呼吸起伏感受,離得很近,吻卻留在面頰,剋制和慾望合二為一。
“哢!”
“你是一個完全不瞭解對方愛意的,被他信仰的人。這是一雙把你抱下神壇的手臂。”導演看著這一段,終於滿意。
湯辛閔陷入這個“自己”的困境,聽不進去導演說的話,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就過了,他剛剛做了什麼嗎,他只是做了自己的本能反應,沒有任何演繹,真正的湯辛閔面對親吻和靠近下意識想要回避。
這是他自己?他和那麼多人逢場作戲,好幾次吻都要成真了,他笑著推拒,沒意思,吻了之後還要做別的,一個吻的代價太大。心裡是冷的,湯辛閔總是在熱鬧裡置身事外,可是最喜歡的就是在派對裡扮演一個旁觀者,彷彿他是一位造物主,津津有味地享受別人的歡聲笑語,有人敲響他的門時卻變得笨。
湯辛閔隱隱約約意識到一件事,他從幕後被推到了臺前,不是在離開湯裕之後,而是在奈及利亞等待湯裕,變得想要開始,夢就醒了。
醒來以後他又要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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