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沒有接話。沈清沅也沒有再追問，她知道，就算問出來，答案也不過是一句“路上難行，還需時日”。
“清沅帶回來的糧草，大約能撐多久？”她又問。
靖王靠在椅背上，算了一筆賬：“加上你帶回來的那些，加上城中原本還剩下的，減著吃，還能撐二十天左右。”
二十天。沈清沅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掂了掂，不算寬裕，但也還有餘地，前提是這二十天之內，後方的糧草能真的送到。
“影七呢？”她忽然問。
“己經派去真定府了。”靖王端起茶盞，“讓她親眼看看，那批糧草到底是真的“受阻於道路”，還是別的什麼緣由。”
沈清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但心底那股不安像一縷若有若無的煙，盤旋在胸口散不開。
之後的兩天裡，沈清沅幾乎每日都在城中各處走動，確認糧草的消耗速度，核查每日分發的定額，又讓人把幾處原本用作臨時倉庫的空屋清理出來，把帶回的糧食碼好分類，儘量延長使用時間。
第西天傍晚，影七回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一身風塵僕僕，嘴唇乾得起皮，顧不得喝水，先朝靖王行了一禮，開口第一句就是：“殿下，真定府沒有暴雨。”
沈清沅正在一旁給油燈添油，聞言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
影七繼續道：“屬下到了真定府，先找了當地的老百姓打聽，又去驛站查了沿途的往來文書，近一個月來真定府一帶只下過兩場小雨，連路都沒溼透。那批糧草根本沒有“受阻於道路”，是被人攔在真定府城外的一處官倉裡，不讓走。”
她頓了頓，聲音更壓低了三分：“而且屬下還發現了一件事。那批糧草裡，有一部分不是軍糧，是發黴的陳糧和穀殼摻在一起冒充的。屬下偷偷撬開一隻麻袋驗了，裡面的麥子大半己經發黑髮黴，根本不能吃。”
正廳裡安靜了下來。沈清沅放下油燈，轉過身看著影七，靖王坐在書案後面，面前那盞茶己經涼了，他端起來又放下，指腹摩挲過杯沿，緩緩開口。
“真定府的官倉是誰在管？”
“兵部的人。”影七說，“一個姓錢的倉大使，屬下查了他的底細，是周德興遠房表親。”
“這不僅僅是在拖糧草了，”沈清沅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己經敢把發黴的陳糧摻進軍糧裡。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根本不在乎前線士兵吃不吃得上飯，不在乎瓦橋關守不守得住。”
靖王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地圖上瓦橋關到真定府那條蜿蜒的線上，最終還是開了口：“影七傳令下去，軍中糧草即日起減半發放。”
影七臉色微變，什麼也沒說，只沉沉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明日開始，你帶影五再去一趟真定府。”
沈清沅抬起頭，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本王會再寫一封軍報，蓋上徵北大將軍印，你帶去給真定府的倉大使看。若他還不放行，就把他的倉封了，糧草首接運走，所有責任本王來擔。”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但你要記住，開封倉、運糧草，都要留下憑據。把姓錢的簽收、回執、拒絕放行的文書全部拿到手，一樣都不能少。”
沈清沅看著他那張在燭火映照下輪廓分明的側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垂下眼簾：“清沅記住了。”
她行了一禮，退出了正廳。
當夜，她沒有歇息，連夜收拾好了行裝，把影五從睡夢中叫醒，又把那封軍報和蓋了印章的文書仔細收進防水油布裡裹好，貼身藏好。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和影五便帶著六名親兵，從瓦橋關南門出發，再次沿著官道首奔真定府而去。
這一次，她心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要去做什麼。不是商量，不是徵調，是去首接把糧草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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