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吻住了她。
月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將兩道交疊的身影投在青磚地面上，拉成一道溫長的墨痕。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一首不成調的曲子，在深秋的夜色裡緩緩流淌。妝臺上的燭火一首沒有點燃，只有月光陪了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坐在床沿，背對著她，玄色的寢衣鬆鬆地披在肩上，露出肩頭一道淺淺的舊疤痕。
她認得那道疤，是數年前在北境留下的。
她坐起身，墨髮垂落肩頭，遮住了鎖骨上細碎的紅痕。他沒有回頭看她，只是起身穿好衣裳，在門口停了一瞬。
“禁足期滿那日，顧衍之會在側門等你。”他說。
“妾身知道了。”
他推門走了出去。晨光從敞開的門外湧進來，將她月白色的寢衣鍍上一層明亮的光。沈清沅坐在床沿，聽著他的腳步聲穿過院子，聽著院門重新合攏，聽著銅鎖再次落下，然後她低下頭，目光落在妝臺邊沿那枚羊脂玉珏上，伸手將它拿起，握在掌心裡。
兩日後，禁足期滿。
沈清沅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腰間繫著那枚羊脂玉珏，髮髻上簪了一支碧玉簪。她對鏡照了照，確認儀容端正，沒有再多停留，帶著雲舒和知夏出了棲雲院。
馬車己經備好了，顧衍之站在側門處，見她出來便迎上一步，聲音壓得很低：“沈側妃，殿下吩咐了，馬車從側門走，送您出城。”
沈清沅點了點頭，沒有回頭，沒有再看一眼那座府邸的飛簷翹角。她扶著雲舒的手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馬車轆轆駛出側門，沿著巷子一路往城門的方向駛去。
馬車駛過城門時，日光正從城樓的垛口間斜斜地照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沈清沅沒有往外看，她靠在車壁上，微微閉著眼睛。
她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枚羊脂玉珏，指尖緩緩摩挲過那個端端正正的“柳”字，然後將玉珏握在掌心。
“娘，”她在心裡輕輕說，“女兒回來了。”
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向南，漸漸遠離了那座她住了三年多的京城。
靜心齋裡，靖王獨自坐在書案後，面前的軍報一頁也沒有翻開過。他聽著遠處府門方向傳來的馬車聲，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徹底消失在巷口。
他端著那盞己經涼透了的茶，沒有喝，就那麼握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秋風搖動得簌簌作響的老榆樹上。窗臺上有一片落葉，枯黃得捲了邊，在風中微微顫動了兩下，然後被風捲走，落入庭院深處。
他想起那個夜晚，月光透過竹葉落在她肩上的模樣，想起她說的那句“只論你和我”。他把那盞涼茶放下，重新拿起那捲軍報，翻開了第一頁。
沈清沅的馬車駛出側門的那一刻，陸清漪正站在主院二樓的廊窗前。
她看見那道青綢車從側門駛出，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道路盡頭。她端著茶盞的手緩緩收緊了，過了很久才放下茶盞，轉身走回屋裡。
沈清沅走的前一個晚上，靖王來主院用飯時告訴她，沈清沅要離開王府了，當時她還以為只是短時間離開去莊子，但靖王那句“以後她都不會回來了。”
讓她知道沈清沅真的走了，而且是再也不會回來的走了，雖然她不知道沈清沅為什麼會走，是沈清沅的意思，還是靖王的意思。
明明在幾次交鋒中，沈清沅都是佔上風的那個，她不明白沈清沅為什麼會走，但如果說是靖王的意思，好像也不太對，明明靖王對沈清沅和另外兩個庶妃是不同的，甚至有些時候，她甚至覺得在靖王的心中，沈清沅比她這個正妃還得靖王重視。
她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摘下鬢邊的素銀簪，又摘了耳墜，一件一件放在妝臺上。銅鏡裡映出一張平靜的臉，眉眼間依舊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沉靜，只是嘴角微微繃著一條不易察覺的線。
沈清沅走了，這個讓她夜不能寐、讓她不得不動用那些手段的女人，終於離開了靖王府，可陸清漪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興。
她原本以為沈清沅一走，這座府邸就是她的了，再也沒有人比她更早入府，再也沒有人分去靖王的信任和目光。可她站在窗前，看著滿院的落葉和空蕩蕩的迴廊，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著，說不上快意，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吳嬤嬤被送走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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