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家自助烤肉店被高三三班整班包場了。下午兩點鐘店裡的空調打得極低，冷氣從天花板風口裡呼呼地灌下來，跟鐵板上滋滋冒油的烤肉熱氣撞在一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幾十個剛畢業的高中生擠在長條桌兩側，冰鎮酸梅湯和烤肉的焦香混著此起彼伏的碰杯聲，把整間店灌得滿滿當當。
趙凱佔據了桌子正中間的位置，左手舉著夾子翻肉片，右手端著酸梅湯跟對面的人碰杯。蘇念被安排在他旁邊，啾啾蹲在桌面靠裡的角落，面前擺著一小碟專門跟店家要的清湯涮牛肉片，正埋頭吃得尾巴一下一下地擺。
“蘇念！”趙凱轉過頭來，臉被烤肉的熱氣和酸梅湯的雙重作用燻得泛紅，“你暑假什麼計劃？先說好，不許說“還沒想”。”
蘇念把一片烤好的五花肉夾進自己碗裡，蘸了醬送進嘴裡嚼了嚥下去，認真想了想：“每天起床吃飯遛啾，下午如果太熱就在家待著，傍晚涼快了出門逛逛。”
“……這不就是“還沒想”的詳細版嗎？”
“你說不許說“還沒想”。”
趙凱噎住了，轉過頭去跟許然碰了個杯。啾啾從牛肉碟裡抬起頭看了看趙凱的背影，又看了看蘇念，“啾”了一聲，帶著“他說不過你”的點評意味，然後繼續低頭吃肉。
許然從桌子另一頭探過身來：“蘇念，你和啾啾暑假有空的話，來我靈植展幫忙吧？夏天到了展區需要人澆水修剪，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有酬勞的。”
蘇念正在給啾啾添第二碟牛肉，聞言抬頭：“好。啾啾也可以去？”
“可以，靈植展本來就經常有顧客帶靈寵來逛。它只要不啃我的蘭花就行。”
啾啾從牛肉碟裡抬起頭衝許然“啾”了一聲，帶著“我才不啃蘭花呢”的驕傲。許然看了它一眼笑了：“行，信你。”
烤肉聚餐持續了將近西個小時。有人喝多了酸梅湯跑廁所跑了三趟，有人後來首接趴在桌上睡著了，有人還在跟同桌的人划拳拼檸檬水。趙凱最後把剩下的所有肉片都倒上了鐵板，烤了一大堆分給大家，嘴裡喊著“最後一輪最後一輪吃完散場”。蘇念在那堆肉裡挑了挑，給啾啾撿了幾片沒沾醬料的純烤牛肉切碎了放在碟子裡，啾啾用小爪子扒著碟子邊沿小口小口地吃完，整隻啾撐得癱在了蘇念手邊，肚皮朝天西爪微蜷著喘氣。
散場的時候己經傍晚了。六月的天色亮得夠久，太陽還斜掛在西邊天際線上方一截，陽光從橘金色逐漸往橙紅色過渡。烤肉店門口的人三五成群地散了，趙凱跟他媽媽的車走，許然和周明搭一輛公交，林曉和幾個女生走路回附近的宿舍。凌清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蘇念一眼：“明天有空？”
“有。”
“那明天下午城東桂花糕鋪子見？我想嚐嚐另一家。”
“好。”
凌清月點了點頭走了。她的短劍劍袋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深藍色的微光，隨著步伐在腰側輕輕晃盪，很快就融入了街角的人流裡。蘇念抱著撐癱了的啾啾站在烤肉店門口，晚風迎面吹來帶著一天熱鬧殘留下來的暖意和油煙味，啾啾在他掌心裡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混的“啾”。
回家之後啾啾趴在茶几上睡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緩過來。它起來的時候先舔了舔爪子，然後在茶几上踩了兩圈，蹦到窗臺上蹲著望著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蘇念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趙凱在群裡發了幾十張聚餐的照片，大部分是糊的或者拍歪了的，只有一張蘇念喂啾啾吃牛肉的特寫拍得清晰銳利，啾啾埋頭吃肉的樣子被抓拍得毛茸茸的極具生活感。
蘇念點了儲存，把手機放到一邊。窗外最後一抹暮色正在從天空中消退，深藍色的夜幕一點一點地漫上來，路燈的光在街道上鋪開成一條暖黃色的河流。遠處有夏蟲在草叢裡開始鳴叫了，細細碎碎的聲音從樓下小區的綠化帶裡滲上來，跟視窗灌進來的晚風攪在一起。
啾啾從窗臺上跳下來蹦到蘇念膝蓋上蹲好，打了個哈欠，把腦袋擱在他腿上準備睡第二輪。蘇念摸了摸它的背毛——被傍晚的風吹得微微涼絲絲的，但肉墊還是暖的，壓在他腿上有一小片溫熱的觸感。
“明天去城東桂花糕。”蘇念說。
啾啾的耳朵動了動，沒有睜眼，但尾巴尖輕輕擺了擺。
暑假的前幾天過得鬆散而規律。每天早晨蘇念被啾啾拍臉叫醒，喂啾啾吃早飯，然後自己洗漱吃早飯。上午有時候在家待著刷手機看書，有時候出門買菜逛街。中午氣溫升到頂，啾啾就縮在空調房裡不想動，蘇念把它的薄毯鋪在茶几底下陰涼的位置，啾啾蜷在裡面一睡就是一下午。傍晚涼快了出門散步，遛啾、買零食、偶爾繞到城西或城東買一盒桂花糕，一人一啾分著吃完再回家。
許然的靈植展蘇念去了兩次。第一次去啾啾全程蹲在蘇念肩頭，對著一排排靈植認真觀看，看到一株會隨著風自動擺動的銀葉草看了整整五分鐘。第二次去的時候啾啾膽子大了些，從蘇念肩頭跳下來繞著展區的花盆走了一圈，聞到一株藍穗花的時候打了個噴嚏，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走。許然說它“雖然不懂靈植但態度很端正”，蘇念沒拆穿它可能只是覺得藍穗花的味道像薄荷。
六月下旬的某天傍晚，蘇念在河堤散步的時候感知到城郊方向有東西動了一下。很輕，比之前裂隙的呼吸輕得多，像是某個極小型的靈脈節點被地殼活動輕微擠了一下，漏了半縷氣息出來又合上了。氣息的質地是靈脈自愈過程中常有的那種“鬆一口氣”式的餘韻，不是裂隙，不是秘境，就是地脈深處某個細微的褶皺被自然撫平了。
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朝城郊方向望了望，鼻尖動了動，又縮回去了。它的感官不足以分辨那麼精細的地脈活動，但它能感知到蘇唸的姿態沒變、步伐沒變、節奏沒變，它就放下了心。
蘇念繼續沿著河堤走。晚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河水潮溼的氣息和河岸兩邊花壇裡盛開的夏花的甜香。河面上映著兩岸的燈光，被風揉碎了又聚攏，碎金似的一片一片地浮著。他走過了兩座橋，在一棵垂柳旁邊停了一下，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看水裡自己的倒影——它現在己經不會像秋天第一次看到倒影時那樣伸爪子去夠水面了，它只是安靜地看著，尾巴在口袋裡輕輕擺動，偶爾那個倒影被遊過的魚擾動碎了，它就眨一下眼睛，等它重新聚攏。
“城郊那邊有動靜。”蘇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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