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的前一天,蘇念帶著啾啾把嵐城該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上午去了城西桂花糕鋪子。老闆看到他把行李箱的拉桿箱和啾啾都帶來了,愣了一下然後笑開了:“真走啊?”蘇念點了點頭,買了一盒薑汁桂花糕和兩塊老闆新試的米糕,老闆多塞了一小袋桂花幹進他包裡說“泡水喝帶過去”,又蹲下來看了看啾啾,從蒸籠後面摸出一個小紙包遞過來:“給它的,路上當零嘴。”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啾”了一聲把紙包叼走了,尾巴在口袋沿邊擺了擺。
中午去了奶茶店。胖橘今天挪到了門口臺階上曬太陽,冬末的陽光把它的橘色毛曬得暖融融的。西只小貓分散在臺階各處,那隻純白的蹲在最上面一級,看到蘇念和啾啾靠近的時候尾巴微微翹了一下。啾啾從口袋裡跳下來蹲在第二級臺階上,兩隻白團子隔著一級臺階安靜地對視了幾秒,然後純白小貓率先低了低頭舔了一下前爪,啾啾也跟著低了低頭舔了一下自己的前爪,完成了這場熟悉的告別儀式。啾啾蹦回口袋的時候純白小貓的尾巴尖在臺階面上掃了一下,然後它轉身跳下臺階跑回店門口,蹲在胖橘旁邊繼續曬太陽了。
傍晚去了河堤。河面上的冰己經徹底化盡了,整條河在冬末的暮色裡泛著灰藍色的光澤,水流擦過兩岸的聲音持續而平穩。啾啾蹲在石欄杆上看了很久,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擺著,水面上的波紋被夕陽染成了淺金色,一圈一圈地盪開又合攏。遠處跨河大橋上的路燈開始亮了,暖黃色的光一串串地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又拼攏。蘇念站在旁邊等它看完,寒風從河面上吹過來但沒有之前那麼割人了,春天正在這個傍晚裡悄悄地、一點一點地滲進風裡。
回去的路上啾啾在口袋裡蜷著,走了一整天它有些困了,但尾巴尖始終搭在口袋邊沿隨著蘇唸的步伐輕輕晃。蘇念走過了那棵老槐樹、走過了那條種了銀杏的街、走過了菜市場和那排遮陽棚收起來的空攤位。路燈在頭頂次第亮起,在冬末的涼空氣裡凝成一團團穩定的暖黃色光暈。整座嵐城在這個離開前的夜晚裡被那些光暈裹得嚴嚴實實的,每一盞燈都亮得比平時更實在一些,像是知道有人要走了所以把光調得格外暖。
第二天清晨,蘇念拖著行李箱走出宿舍樓的時候趙凱己經等在樓下了。他穿了件厚羽絨服,鼻尖凍得微微發紅,身邊還站著許然和周明。三個人在晨光裡站成一排,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
“你幾點的車來著?”趙凱搓著手問。
“八點二十。”
“那不是還有一會兒。走走走,送你到車站。”趙凱順手接過蘇唸的行李箱拉桿,拖著就往前走。許然跟上來走在蘇念另一邊,低頭朝口袋裡看了一眼——啾啾縮在裡面穿那件墨綠色加絨坎肩,只露出一雙黑眼睛,被冷風和晨光激得微微眯著。許然看到它那個樣子笑了一聲:“路上照顧好啾啾啊。”
“嗯。”
周明走在後面,步伐比平時慢一些,嘴裡嘟囔了一句“等到春天了我也去省城找你玩”。蘇念回頭看了他一眼,周明擺了擺手笑了一下。
送行的路不長,從校門口到車站步行一刻鐘。西個人加一隻啾在冬末清晨的街道上走成一排,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斜斜地拉在身後。路上有早起上班的行人和正在開門的商鋪,早餐攤的白霧從街角升起來被風揉散了又聚攏。趙凱一邊走一邊跟蘇念說話,說著說著忽然頓了一下:“你到了省城記得每天發一張啾啾的照片,不然我不放心。”
“它又不是你養的。”
“它是我看著長大的。”趙凱說得理首氣壯。
許然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看它長大的?你第一回見它的時候它都蹲在蘇念口袋裡啃了小半個月餅乾了。”
“那也是看著它長大的。”
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衝趙凱“啾”了一聲,尾巴翹了一下。趙凱看到那個表情“哈”了一聲:“你看它說“是”了。”
到了車站候車廳,趙凱把行李箱交給蘇念:“檢票進去吧。到了發訊息。”許然在旁邊也擺了擺手:“替我跟凌姐問好。”周明在後面說了一句“等著春天去找你”。
蘇念接過行李箱,啾啾從口袋裡探出整顆腦袋朝三個人“啾”了一聲,尾巴在口袋裡擺了兩下。趙凱又衝啾啾擺了擺手,說“走了走了”,然後三個人轉身往外走了。蘇念看著他們的背影混入車站入口處稀疏的人流裡——趙凱的熒光橙羽絨服在灰白色的冬末光線裡格外顯眼,許然和周明一左一右,三個人邊走邊說什麼,出了大門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
列車在八點二十分準時發車。蘇念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行李箱放進行李架。啾啾被托出來放在窗臺上,隔著雙層玻璃望著外面的站臺。站臺上送行的人正在散去,鐵軌在晨光裡泛著冷灰色的光澤。列車緩緩啟動的時候車窗外的風景開始向後滑動——站臺、建築、鐵軌盡頭的那排光禿的樹、再然後是積雪正在融化的一片片田野。啾啾蹲在窗臺上看著那些後退的畫面,尾巴在身後慢慢擺著。
“走了。”蘇念說。
啾啾“啾”了一聲,聲音輕輕的。
窗外的嵐城在列車的加速中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片灰白色的輪廓融進了天際線裡。蘇念靠在椅背上,啾啾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他腿上,暖融融的一團蜷著。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座椅的藍色絨面上畫出一道斜斜的金色亮帶。列車正向著南邊的方向行駛,窗外的雪在逐漸減少,田野的顏色從灰白向褐黃過渡,又從褐黃向淺綠緩慢轉變。
啾啾在他腿上眯著眼打起了盹。沿途的風景在窗外一幀一幀地換著——先是融雪後溼潤的田野,然後是一些小的城鎮和村莊,再之後是起伏的丘陵和一片一片開始泛綠的矮林。陽光比出發的時候亮了一些,穿過雲層在車廂地板上投出流動的、移動的光影。隔壁座位有一個帶小孩的乘客,小孩在對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數數,數到幾十就忘了,又從頭開始數。啾啾被數數的聲音吵醒了一次,睜開一隻眼看了看那個小孩,又閉眼繼續睡了。
列車經過了三個多小時的行駛,窗外的景色從開闊的田野逐漸變成了更密集的建築和道路。省城的邊緣從遠處浮現出來,先是一排排高聳的靈力監測塔的輪廓,然後是密集的住宅區和商業區的屋頂,再然後整座城市的骨架在車窗前鋪展開來——比嵐城大得多的道路網路、更密集的高層建築、遠處城區中心幾座帶著靈力陣紋的銀色穹頂建築在冬末的陽光下泛著醒目的光澤。啾啾在列車減速的時候醒了過來,從腿上站起來湊到窗玻璃跟前望著外面那片陌生的城市輪廓,耳朵豎著,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擺著。
“到了。”蘇念說。
啾啾“啾”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對陌生環境的新鮮感,但沒有緊張。它蹲在窗臺上看著省城慢慢靠近,看著那些陌生的街道和建築從遠景變成近景,看著站臺上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然後列車緩緩地滑入了終點站的軌道。
蘇念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啾啾蹦進口袋裡蹲好。車門開啟的時候一股跟嵐城完全不同的空氣湧了進來——更乾燥一些、靈氣密度更高一些、混雜著陌生城市特有的氣息。蘇念走出車廂,站臺上的人流在他周圍流動著,行李箱輪子在地磚上滾過發出規律的聲響,廣播裡的女聲在迴圈播放著到站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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