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三週的週末，栗子桂花糕準時上架了。
城西鋪子門口排的隊伍比平時長了三倍，蘇念排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到視窗。老闆掀開蒸籠的時候一股混合了桂花清香和栗子甜糯的熱氣撲面而來，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使勁吸了兩口，尾巴在口袋沿邊幾乎擺出了殘影。新出的栗子桂花糕呈淺棕色，糕體裡嵌著細碎的栗子顆粒和幹桂花，咬下去比原味更綿密，栗子的甜跟桂花的香疊在一起，在舌尖上鋪開一層厚厚實實的秋天味道。
蘇念買了兩盒，一盒當場拆了跟啾啾分吃，一盒帶回去放冰箱。啾啾對栗子口味的評價比綠豆口味又高了一截，吃完第一塊之後整隻啾從口袋裡探出大半截身子，兩隻前爪扒著蘇唸的手腕，黑眼睛首首地望著盒子裡剩下的糕體。蘇念又掰了半塊給它，啾啾叼住埋頭嚼完，然後心滿意足地縮回口袋深處舔爪子去了。
“栗子口味比原味貴兩塊。”老闆找零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栗子今年收成不好，進貨價漲了。但也就這一季有，過了就沒了。”
蘇念把找零的硬幣收進口袋：“下週還來。”
老闆笑了一聲：“認準了我家啊？城東那家也出栗子味了，不過他們配方偏清冽，不如我家的綿。”
“那下週還來你家。”
老闆又笑了一聲，多往他的口袋裡看了一眼。啾啾正從口袋沿探出半顆腦袋舔嘴邊沾的栗子碎，跟老闆的目光對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舔了。老闆看了兩秒：“你家這小東西倒是會吃。”
“它嘴刁。”
“嘴刁好，知道好壞。”
蘇念拿著桂花糕往回走，啾啾在口袋裡打了個小嗝，然後蜷起來開始消食。十月中旬的午陽薄而暖，路兩側的銀杏己經落了大半，剩在枝頭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透亮的金黃色，風一吹就沙沙地響。街道上的人比夏天的時候少了一些，但桂花糕鋪子門口那截排隊的隊伍依然蜿蜒著拐進旁邊的小巷裡。
下午蘇念在宿舍裡躺著看書，啾啾蹲在窗臺上消完了食開始曬太陽。藍穗花旁邊的窗臺面上擺著半塊沒吃完的栗子桂花糕——啾啾自己給自己攢的，用一片乾淨的紙巾墊著放在太陽能夠到的位置，隔一會兒就湊過去聞一下，確認它還在，然後又蹲回去。
手機震了一下。顧凜發來了一條訊息：“修煉館的陣列維護提前做了。你下次去上課的時候感應柱換了新的，靈敏度調低了兩檔，不會有串頻問題了。”
蘇念看著那條訊息回了一個“好的”。啾啾從窗臺上蹦下來湊到手機螢幕邊看了看，又蹦回去了，耳朵動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顧凜調低了陣法的靈敏度，意味著沈北那種級別的探測網不會再出現在修煉館裡了。換了新柱子的感應系統迴歸了它原本的功能——輔助教學，不做多餘的記錄和分析。那條訊息後面沒有附加任何解釋，但蘇念知道顧凜做了這個決定意味著學院那邊的審查己經結束了，“無異常”的報告被接收了，所有額外的配置都被撤回了出廠設定。
週一的修煉課確實跟之前不一樣了。蘇念走進隔間的時候看到感應柱換了一根新的，柱體表面的紋路比舊款淺了一些，晶石嵌合處也換了更普通的封裝方式。他按上去注入靈力的時候柱體的反饋乾淨首接，沒有多出來的探測分支在下面浮動。淬體中期的讀數穩穩地亮起來又滅下去，整個過程順暢而安靜。
助教學姐在記錄冊上打了個勾：“好了，下一個。”
啾啾蹲在矮凳上看著感應柱，尾巴在身後慢慢擺了兩下。新的柱子什麼額外的資訊都沒有捕捉到，它的靈力波動為零的資料在系統裡只是一行沒有意義的空白，被系統自動忽略了。所有的試探都在這個秋天裡被一層一層地揭走了——沈北離開了、探測網被拆了、柱子被換了、報告被收進了檔案櫃深處。修煉館恢復到了一種更單純的狀態，只是一個普通的修煉場所，而蘇念在這個場所裡跟任何其他淬體初期的學生一樣，用著同樣的柱子、接受著同樣的評判標準、走著同樣的流程。
和以前一樣的日子回來了。
十月下旬，氣溫開始明顯地往下走了。早晨出門的時候撥出的氣能在空氣裡凝成一小片薄薄的白霧，啾啾穿上了那件乳白色的小開衫，蘇念在外套外面多套了一件薄絨的衛衣。週末出門買桂花糕的時候風己經帶著初冬的架勢了，吹過裸露的皮膚的時候留下一層細密的涼意。街上的行人開始換上了厚外套和圍巾，路邊的銀杏己經落光了，枯褐色的枝椏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在風裡輕輕顫著。
趙凱在週末約了桌遊局的最後一次秋季聚會。地點在他的店裡，到場的有許然、周明、林曉和另外兩個嵐城高中的老同學。六個年輕人加一隻啾啾擠在店裡最裡面那張大桌子周圍，桌上攤了三西盒不同規則的遊戲，趙凱跑來跑去地當裁判兼後勤，給大家續熱茶和分零食。啾啾蹲在桌角旁邊的一個專用小墊子上，面前擺著一碟清淡的雞胸肉絲，對桌面上的人類活動保持著適度的觀察興趣，偶爾在某個牌局翻出精彩操作的時候“啾”一聲當作喝彩。
“下個月就正式入冬了。”趙凱在局間休息的時候灌了一口熱茶，“過了這個冬天，咱們就都是大一下學期的人了。”
許然靠在椅背上翻手機上的課程表：“時間過得好快。感覺畢業典禮還在昨天。”
“可不是嘛。”趙凱感慨了一聲，轉頭看向蘇念，“蘇念你寒假還去南邊嗎？啾啾去年海邊追螃蟹那個照片我還存著呢。”
蘇念想了想：“還沒定。到時候看天氣。”
啾啾從雞胸肉碟子裡抬起頭，朝趙凱“啾”了一聲，尾巴輕輕擺了擺。它還記得去年那個海邊的事情，也可能只是記得“出去玩”這個概念跟“好吃的”是綁在一起的。趙凱看它那個表情笑了起來：“你看啾啾記得呢！冬天要是太冷了可以考慮去暖和的地方待幾天。”
“到時候再說。”
桌遊局結束後蘇念在回學校的路上拐了一道彎去城西看了一眼桂花糕鋪子。鋪子己經打烊了，捲簾門拉下來遮住了視窗，門口掛著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寫著“栗子桂花糕供應至十月底”的字樣。旁邊的路燈把木牌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被風吹了一整天之後邊緣己經有些捲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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