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尾巴縮進了一場持續三天的大雪裡。雪停的那天清晨天空放晴了，一整片澄澈的淺藍色從校園的屋頂上方鋪展開來，被陽光照著的雪面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啾啾趴在窗臺上隔著玻璃看了很久那片藍色，尾巴在身後一擺一擺的。
蘇念下午上完課回來的時候在宿舍樓門口碰到了趙凱。趙凱縮在一件厚重的羽絨服裡，鼻尖凍得發紅，手裡攥著一個信封，看到蘇念他先搓了搓手：“等你好一會兒了。你手機沒電了？我發訊息你沒回。”
蘇念掏出手機看了看，關機了。“忘了充。怎麼了？”
“這個。”趙凱把信封遞過來，“今天中午我去校辦幫許然拿資料的時候碰見李秀蘭老師，她讓我轉交給你的。她說你畢業之後沒留新的聯絡方式，她用老地址寄的，今天才到。正好趕上我去，就幫你捎回來了。”
蘇念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確實是從嵐城高中那邊轉過來的，信封角上印著學校的標誌，右下角寫著寄件人的名字。趙凱看了一眼那兩個字，挑了挑眉：“顧……這字寫得挺潦草的，看不清楚。誰啊？”
蘇念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封口：“我回去再看。謝了。”
“行。那我走了，凍死了。”趙凱裹緊羽絨服往自己那棟樓的方向跑走了。蘇念拿著信封上了西樓開門進了房間，啾啾從口袋裡蹦到書桌上蹲好，歪著腦袋看著那個信封。
蘇念坐在椅子上把信封拆了。裡面是一張摺疊的薄紙，字跡端正清晰，但不是顧凜的手筆。他掃了一眼落款——“嵐城高中超凡實習辦公室”，正文是一封簡短的推薦信，大意是蘇念在校期間表現出色，校方推薦他參與明年春天省城超凡學院聯合舉辦的交流實習專案。信的最後一行寫著：“如有意向請在十二月十五日前回復，附報名表一張。”
報名表疊在信紙下面，薄薄的一張，上面有幾行需要填寫的個人資訊和意向方向。蘇念把信和報名表放在書桌上看了一會兒，啾啾湊過來把腦袋探到紙面上看了看那幾行字，然後抬頭“啾”了一聲。
“省城的交流實習。”蘇念說，“明年春天的事。”
啾啾歪著腦袋想了想，尾巴在身後輕輕擺了擺。
“凌清月在省城。趙凱和周明他們大部分人都留在嵐城。去省城的話就是換個城市住幾個月。”
啾啾把腦袋正回來，又看了一遍那張報名表上“意向方向”那一欄的空白格，然後轉回頭望著蘇念，黑眼睛在臺燈下亮晶晶的。
蘇念把它從書桌上撈起來放在膝蓋上，把報名表摺好放回信封裡。他沒有填，也沒有扔，把信封放在抽屜裡跟那兩枚校徽並排放著，合上了抽屜。“還有半個月才截止。”他說。啾啾“啾”了一聲，把腦袋擱在他的手腕上，尾巴沿著他的小臂垂下去輕輕晃著。窗外的冬陽從朝北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書桌邊緣畫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帶，把桌面上那枚暗金色校徽曾經待過但現在空著的位置照得微微發燙。啾啾的手感溫暖地貼著蘇唸的皮膚，呼吸平穩均勻，睫毛在光線下投出細小的影。
接下來的幾天蘇念把報名表的事放在了一邊。週末他去了城西桂花糕鋪子，老闆終於推出了冬天限定的薑汁桂花糕，熱騰騰的糕體帶著微辣的後味，啾啾咬了一小塊之後連打了兩下小噴嚏然後繼續伸爪子討。蘇念買了一盒薑汁的帶回去放冰箱裡，晚上泡桂花水的時候掰了半塊配著喝。啾啾蹲在茶几上對付自己的那小半塊，尾巴翹得老高，對薑汁口味的態度介於“刺激”和“好吃”之間反覆橫跳，最終結論是“還行但不能多吃”。
十二月第一週，氣溫持續走低。暖氣房的窗戶上凝結了一層厚厚的水霧，啾啾學會了在玻璃上哈氣然後用爪子畫圓圈，畫了幾圈之後用尾巴掃乾淨，又重新哈氣再畫。藍穗花旁邊那個小噴壺的水被啾啾用來澆花的次數越來越少，大多被它推著在窗臺上滾來滾去當玩具了。藍穗花在花盆裡立著，葉片寬厚舒展，比剛來的時候長大了將近一倍。許然上次來看的時候說“你養得還挺好的，我本來擔心啾啾會把花玩死”，啾啾從窗臺上跳下來衝許然“啾”了一聲，帶著明顯的不滿。
週二晚上蘇念坐在書桌前寫靈力理論課的期中論文。啾啾蹲在他手邊看著他在電腦鍵盤上打字，尾巴垂在桌沿外面偶爾擺一下。寫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時候蘇念停下來喝了口水，餘光掃到了那個放在抽屜裡的信封。他沒有伸手去開抽屜，但目光停了片刻。
“省城那邊比嵐城冷。”他對著螢幕說了一句。
啾啾從桌面上站起來，走到他的手腕邊蹲好，看了看電腦螢幕上的論文標題，又看了看他的臉。
“明年春天去的話，正好能趕上那邊的櫻花季。”蘇念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啾啾商量，“凌清月也在，顧凜說省城的超凡訓練資源比這邊齊全。交流實習的話，每天應該還有時間出來逛。”
啾啾把頭歪了一下，尾巴在桌沿擺了一個小幅度的弧。
蘇念把論文儲存了，關了電腦螢幕。窗外的冬夜安靜地鋪著，路燈的光在結霜的玻璃上暈成一個個模糊的暖黃光球。啾啾蹦到他腿上蹲好，縮成一團暖融融的白毛球，在冬夜的安靜裡發出細小的呼嚕聲。蘇念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啾啾背上，另一隻手沒有去開抽屜。那封推薦信還躺在抽屜裡面，報名表依然是空的。還剩十天。
他摸了摸啾啾的耳朵尖，啾啾在呼嚕聲的間隙裡“啾”了一下，聲音含混而睏倦，像是“你決定就行”。
週五中午蘇念在食堂碰見了顧凜。他們現在碰面的頻率比秋天的時候低了一些，冬天顧凜在外面跑得少了，大部分時間在局裡處理檔案。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大衣坐在食堂角落，面前擺著一碗麵，筷子伸在湯裡卻似乎在發呆。
蘇念端著餐盤在他對面坐下的時候顧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目光落在他口袋裡探出半顆腦袋的啾啾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吃食堂？”
“週一三五都在食堂。”
顧凜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碗裡的面：“局裡的食堂最近換了個師傅，比這家做得好。下次你來嚐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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