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的第二場雪比第一場下得更久。斷斷續續飄了將近三天,路面上積了厚厚的一層,清晨出門的時候腳下踩出來的咯吱聲比之前深了一截,沿街商鋪的房簷上掛出了細長的冰稜,在偶爾露面的日光下閃著透亮的光。啾啾對冰稜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每次路過掛著冰稜的屋簷都會從口袋裡探出腦袋看半天,蘇念把它托起來讓它的爪子夠了一下其中一根最矮的冰稜尖。啾啾的肉墊碰到冰面的時候縮了一下,然後整個爪子按上去感受了幾秒涼意,縮回來甩了甩,一臉“摸過了不新鮮了”的滿足。
週六晚上趙凱攢了一場火鍋局,地點在城北新開的一家店,包間裡八個人坐滿了大半張圓桌。到場的有趙凱、許然、周明、林曉,還有兩個嵐城高中的老同學。凌清月在省城沒回來,但趙凱在群裡發火鍋照片的時候她回了一個“等我下次回去補上”。
蘇唸到的時候湯底己經上了,紅油和清湯在鴛鴦鍋的兩側咕嘟咕嘟地滾著,白霧從鍋面升起來被空調吹散了又在桌面上方重新聚攏。啾啾蹲在蘇念膝蓋上,穿了一件新買的墨綠色加絨小坎肩,領口有一圈深棕色的滾邊,整隻啾在暖黃色的包間燈光下看起來像一截小號的聖誕裝飾。趙凱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哇”了一聲:“這件好看!哪家買的?”
“網上訂的。冬天加絨款。”
“我也要給我家那隻貓買一件。”趙凱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啾啾穿綠色真顯白。”
啾啾從膝蓋上抬起頭衝趙凱“啾”了一聲,尾巴在桌沿下面擺了兩下表示接受這個評價,然後繼續低頭等蘇念從清湯鍋裡撈肉片給它。
火鍋吃到中間的時候話題從課程聊到了寒假的安排又聊回了城裡的近況。許然夾了一片毛肚在鍋裡七上八下地涮著:“你們聽說了嗎?城東那邊最近有一批舊倉庫被查封了,好像是違規儲存什麼東西。”
周明嚥下一口肉:“違規儲存什麼?”
“不知道,新聞上沒說清楚。但我爸認識物流那邊的人,說是有幾批來路不明的鍊金材料被扣了。”
趙凱的筷子在鍋上方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夾了一片肥牛放進了自己的醬碟裡。他的目光往蘇唸的方向掃了一下,蘇念正在給啾啾吹涼清湯裡撈出來的豆腐,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趙凱收回了目光,低頭把肥牛蘸了醬送進嘴裡。
“鍊金材料這些東西本來就管得嚴。”另一個老同學接話,“去年隔壁市不是還查了一批私自煉製增幅劑的作坊嘛,抓了好幾個人。嵐城這邊管得算松的了。”
“松也松不了多久。聽說顧隊長那邊最近在查這件事,都查了好幾天了。”
許然涮完了毛肚,抬頭看向蘇唸的方向:“蘇念你知道這事嗎?你不是經常跟顧隊長碰見?”
蘇念把吹涼的豆腐遞到啾啾嘴邊,啾啾叼住小口小口地嚼了嚥下去。“知道一點。他在查,應該有結果了。”
許然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趙凱把話題岔開了,開始講他店裡最近一款特別受歡迎的新桌遊,講得眉飛色舞,把氣氛重新帶回了輕鬆的熱鬧裡。包間裡又響起了碰杯和夾菜的聲音,火鍋的白霧把眾人的面孔隔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融成了一團溫熱的集體剪影。
散場的時候蘇念最後走,被趙凱在門口叫住了。趙凱把衝鋒衣的拉鍊拉到了最高處,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倉庫那邊的事……跟你前幾天發現的那個有關係嗎?”
蘇念想了想:“應該是一件事。城牆底下的痕跡和倉庫裡的鍊金材料來源是同一個渠道。”
趙凱皺了一下眉:“有多大?”
“不大。顧隊長己經封了,該抓的人差不多抓了。”
趙凱沉默了幾秒,長出了一口氣:“那就行。”他拍了拍蘇唸的肩膀,“下雪了,路上滑,你走慢點。”
蘇念抱著啾啾走出火鍋店的時候雪又開始落了。細密的雪粒在路燈的光裡斜斜地飄著,落在他肩頭很快融成了細小的水珠。啾啾從墨綠色坎肩的領口裡探出腦袋,望著滿天飄落的雪花,哈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薄薄的白霧,又很快被風吹散了。
他走得不快。火鍋的熱氣還裹在衣服裡沒散盡,被冷風一激反而讓人更清醒了幾分。街道兩旁的屋頂覆著一層厚厚的雪,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白色微光,偶爾有一小團雪從樹枝上落下來砸在路面上發出悶悶的噗響。啾啾縮在口袋裡暖融融地蜷著,尾巴尖偶爾從坎肩邊緣伸出來蹭一下蘇唸的手腕內側,然後又縮回去了。
回到家蘇念把啾啾從口袋裡撈出來放在茶几上,給它倒了溫水。啾啾湊過去喝了兩口,蹦到窗臺上蹲好,望著外面的雪景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轉回頭“啾”了一聲,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擺了擺。蘇念在窗臺旁邊站了一會兒,也看著外面的雪。從西樓的窗戶望出去,整座校園被雪覆蓋成一片白色,路燈的光把雪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模糊。遠處修煉館的樓頂覆了一層厚厚的白色,陣法低鳴聲在雪後格外安靜,只餘一縷極低的嗡鳴被雪層裹著幾乎聽不見了。
顧凜那邊今天下午發了一條簡短的訊息,說涉及的通道己經被封堵了,鍊金材料的來源渠道也斷了,短期內不會再有類似的事。蘇念回了一個“好”字,這條回覆之後對話方塊就安靜了。顧凜沒有再發別的訊息來,那個對話方塊就那麼在手機螢幕上躺到了現在,上面一行“己讀”的顯示在夜色裡被螢幕光襯得清楚。
蘇念把手機放到茶几上,啾啾從窗臺上跳下來蹦到他膝蓋上蹲好。它今天在外面走了很多路又吃了火鍋的肉片和豆腐,整隻啾比平時軟了一截,窩在他腿上不一會兒就眯起了眼,呼吸一點點變淺變勻。蘇念把手搭在它背上,掌心貼著那件墨綠色坎肩的絨面,隔著布料感受到啾啾體溫透過來的溫暖。
窗外雪還在落。細碎的白點密密麻麻地從天空深處傾瀉下來,被窗玻璃阻隔了大半聲響,只有極輕的沙沙聲從窗縫邊緣滲進來。暖氣片的低響在房間的安靜裡持續著,藍穗花立在窗臺上葉片邊緣微微卷曲,在被暖氣和冬夜包裹的靜默中緩緩舒展著細小的脈絡。蘇念在沙發上多坐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雪聲和暖氣片的低響,啾啾在他腿上打起了呼嚕,細細的、平穩的呼吸聲在冬夜的安靜裡顯得格外安詳。那些關於城牆痕跡和鍊金材料的事在一場火鍋和一整天的雪之後被推到了比之前更遠的位置上,像水面下的暗流沉到了更深的地方,不影響水面以上的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蘇念站起來把啾啾抱進紙箱裡蓋好毯子,關了客廳的燈。窗外的雪光透進來把房間映成淡藍色的微明,紙箱裡的啾啾在毯子底下翻了個身,尾巴尖從毯沿伸出來又縮回去了。蘇念在黑暗裡站了一瞬,感知在城區範圍內輕輕展開——王侯境的新駐守正在城北的觀測位上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靈力探測波,顧凜的氣息在管理局方向平穩地亮著,趙凱的氣息在城北某棟居民樓裡逐漸變暗沉入睡意,整座嵐城在冬夜的雪幕裡散發著細密而均勻的光點,像被雪被覆蓋的草地上零散的螢火,每一盞燈都對應著一個安穩的睡眠。
北牆下的暗灰色痕跡己經被連續兩場大雪徹底埋住了。那些被查封的倉庫在城東某處空置著,裡面被搬空了,只剩鐵皮門在冬夜裡被風吹得輕輕晃盪。顧凜封掉了滲透通道之後,短時間內不會再有新的嘗試從那個方向滲進來。即使再有別的手段出現,蘇念在它們靠近城牆之前就能聞到氣息。那些氣息對於這座城市的防禦體系來說可能是需要幾天才能察覺的暗流,對蘇念而言只是冬夜風裡多出來的一縷陌生的味道,像一扇開著的窗透進了一絲戶外的冷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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