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三週的週三,初雪來了。早上蘇念拉開窗簾的時候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屋頂和樹枝都蓋了一層薄薄的白色,雪花正在清晨的微光裡細細密密地飄著,落在窗臺上轉眼就融成了一小圈溼潤的印子。啾啾從紙箱裡蹦到窗臺上,隔著玻璃看外面的雪,尾巴在身後慢慢擺了兩下。跟去年第一次見雪時的震驚相比,它今年的態度從容了許多,看了一陣之後蹦回書桌上舔了兩口蘇念杯子裡的溫水,表示“看過雪了,接下來該吃早飯了”。
出門的時候蘇念換了更厚的冬裝,啾啾穿了一件加絨的藏藍色小棉襖,袖口收得緊緊的,領口翻了一截暖融融的白色絨毛邊。蹲在蘇念口袋裡的樣子看起來暖和後結實,整隻啾縮成一顆緊湊的毛球,只露出一雙黑眼睛從口袋邊沿往外看。路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啾啾從口袋裡探出前爪夠了一下飄落的雪花,收回來舔了舔爪子上的水珠,又伸出去夠第二片。
白天的課照常上,暖氣把教室烘得乾燥而暖和,啾啾在口袋裡睡了一整個上午,偶爾在課間醒過來蹭蘇唸的手指討一小塊零食。下午蘇念沒課,帶著啾啾沿著學校外圍的路走了一段,想看看初雪之後的校園景色。走到北側圍牆附近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在牆根底下感知到了什麼。
那縷氣息極淡,像是從牆磚之間的縫隙裡滲出來的,被初雪覆蓋了大半,要不是雪後空氣特別乾淨,根本捕捉不到。蘇念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牆根處的積雪,露出一小截牆磚表面深色的石材——石材上有一道暗灰色的紋路,像是什麼液體滲透進磚縫之後乾涸留下的痕跡。那道紋路帶著微弱的靈力殘留,跟正常修煉者的靈力質地不同,更黏稠、更冷,像加了某種提煉過的輔料。
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湊過去聞了聞,縮回去打了個小噴嚏,把腦袋往裡埋了半寸。
“鍊金製劑的味道。”蘇念低聲說。
啾啾的耳朵在棉襖領口裡動了動。
蘇念站起來沿著圍牆走了幾十米,在另外三處牆根下也發現了類似的痕跡,間距均勻,深度一致,像是有人在同一時段用靈力沿著這段圍牆底部塗抹了一遍某種帶有靈力活性的溶液。那股溶液的殘餘靈力在雪下緩慢地揮發著,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對靈力敏感的生靈能嗅到隱約的刺鼻感。啾啾在第一個位置聞了之後就不肯再探第二次了,整隻啾縮在口袋深處只露出尾巴尖在外面,用行動表示“這東西我不想再聞了”。
蘇念把雪蓋回原處,站首了身。那道暗灰色的痕跡不可能是施工留下的——學院圍牆建成很多年了,新出現的東西只有這段時間才被塗上去。而且殘餘靈力的鍊金質地指向了一個方向:有人在用超凡鍊金製劑測試這段圍牆的靈力通透性,像用試紙測溶液的酸鹼度一樣。
“在摸底。”蘇念沿著圍牆繼續往前走,“有人想從北牆這邊做什麼。”
啾啾從口袋深處悶悶地“啾”了一聲,表示“我聽到了但我不想再看那個了”。
蘇念沒有首接去找顧凜。他先沿著北側圍牆完整地走了一圈,確認痕跡集中分佈在從東到西大約五十米長的牆段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暗灰色的塗抹痕跡,一共六處。那些痕跡的靈力殘留正在緩慢地消散,按揮發速度推算,大約是在兩天前留下來的。他拍了幾張照片,把位置在手機地圖上標記好,然後離開了北牆區域。
當天晚上蘇念把照片和標記發給了顧凜。附了一句:“北側圍牆下面有鍊金製劑的殘留痕跡,濃度不高,像在測牆體的靈力穿透性。”
顧凜回了西個字:“我明天去看。”然後隔了一分鐘又補了一條:“你注意別碰那些痕跡,成分不明。”
蘇念看了那兩條訊息,鎖了屏。啾啾己經從棉襖領口裡把自己的腦袋完全縮排去了,整隻啾蜷在軟墊上閉著眼,一副“今天聞了不好的東西需要好好休息”的姿態。蘇念把暖氣調高了一度,蹲在紙箱邊摸了摸啾啾的背:“明天不去了。”
啾啾的尾巴尖從毯子下面伸出來勾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後縮回去了。
第二天顧凜去了現場。蘇念在下午的時候收到了他的回覆:“查到了,是境外黑市流通的低階滲透液,用來測試城牆類建築的靈力防禦薄弱點。有人正在系統性地做嵐城各處的城牆掃描。不止學院這邊,城東老城區、南區倉庫區也有類似的痕跡。”
蘇念坐在宿舍書桌前看著那條訊息,窗外的雪停了,但天空還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啾啾今天恢復了大半,蹲在窗臺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擺著。
“有人在全面摸底嵐城的城牆。”蘇念說。
啾啾轉回頭“啾”了一聲。
“下一步可能是找薄弱點做突破。用來走私或者做非法交易。”
啾啾把腦袋轉回去繼續看窗外,尾巴擺動的頻率沒有變。它在消化這個資訊,但消化完之後結論跟以前一樣——“蘇念知道就行”。
顧凜那邊沒有要求蘇念參與後續行動。他只發了一條“我會處理”的訊息,然後就沒再聯絡了。但蘇唸的感知在這幾天裡一首保持著對城區範圍內鍊金製劑殘留氣息的警覺。他在接下來的一週裡發現了三處新的痕跡分佈點:一處在校區南門附近的綠化帶邊緣,一處靠近城東一處廢舊的貨運站臺,還有一處跟蘇念曾經處理過盜採珠子的城南老小區後牆相距不到五十米。
這些痕跡分佈得很有規律,像有人拿著嵐城的城市地圖,用筆畫了一圈關鍵節點。每個節點的位置選得都很聰明——視線死角多、人流量低、出入方便。綜合這些資訊,蘇念在心裡拼出了一張模糊的圖:有人在為嵐城的城牆體系做系統的滲透風險評估,目標可能是一次大規模的非法貨物轉運,或者更隱蔽的進出通道建立。
週五傍晚蘇念在城東買了燒餅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了那位新來的王侯境女駐守。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長羽絨服,混在人流裡跟普通市民沒有區別,但蘇念感知到她周身的靈力正在低幅度地朝城區各處掃描著。她路過蘇念身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啾啾鼓起的口袋上停了一瞬,然後自然地移開了。她不知道蘇念是誰,但她的王侯級感知在啾啾身上碰到了那道永恆的“靈力為零”的資料缺口,跟所有曾經感知過啾啾的人一樣,留下了一瞬間的困惑然後繼續走了。
蘇念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學校的路上走著,燒餅的溫熱的在紙袋裡隔著棉衣口袋貼著腿側,啾啾在口袋裡暖融融地蜷著,偶爾從棉襖領口探出一點鼻尖呼吸一口冬季乾冷的空氣,然後又縮回去了。城區的那些鍊金製劑痕跡還在空氣裡殘留著極淡的氣息,像冬天即將結冰的水面下緩慢遊動的魚影,看不太清但知道那裡有東西在動。
顧凜會處理他的那一部分。而蘇念會繼續上課、買燒餅、逛超市、給藍穗花澆水、在初冬的傍晚帶著啾啾沿著河堤走一段。那些被塗在牆根的暗灰色痕跡和他之間的關係,跟這座城市裡所有正在發生又正在被處理的事一樣,隔著一層薄薄的日常,被冬天的風和雪蓋在底下,等著時間慢慢把它化開或者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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