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那天的省城天氣極好,櫻花的盛期己過,風一吹就有大團的花瓣從枝頭剝離,沿著街道翻滾著散開。啾啾在蘇唸的口袋裡蹲著,行李袋的肩帶壓在他肩上,裡面的東西比來的時候少了一些,省城買的小零食己經吃完了大半。他走到車站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櫻花大道盡頭那棵最早開花的樹,枝頭還剩稀疏的幾簇花,在上午的光線裡泛著倦倦的粉白色。他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走進車站。
列車駛出省城站臺的時候窗外的風景開始後退。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窗臺上,尾巴在身後慢慢擺著。它看了一會兒窗外滑過的城市邊緣建築、正在變稀疏的住宅區、之後是大片的田野,返青的麥苗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綠色。蘇念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窗外的省城在列車的加速中逐漸縮小,天際線上那些靈力監測塔的輪廓從清晰變模糊,最後融進了地平線裡。田野的顏色也在發生變化,從省城周邊返青的麥田和早春的油菜花,逐漸過渡到更加稀疏的丘陵地帶。
大約三個多小時後,列車開始減速。窗外的景色從開闊的田野過渡到更密集的城鎮建築和道路,蘇念睜開眼,啾啾也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轉過頭“啾”了一聲,尾巴翹了一下。
嵐城的站臺跟離開時沒有太大變化,春天也讓站臺邊緣的花壇裡冒出了細小的新葉和零星的花苞。蘇念拖著行李袋走出車站的時候,陽光照在臉上帶著一種跟省城不同質地的暖意——柔和、安穩,像一件穿久了的舊外套重新披回到身上。
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深吸了一口嵐城的空氣,然後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啾——”,尾巴翹得高高的。
蘇念沒有首接回學校,在站外打了一輛車去了城西的方向。車在超凡管理局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顧凜己經站在臺階上等著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拿了一本卷著的資料夾,看到蘇念下車的時候點了點頭:“到了?”
“到了。”
顧凜的目光落在啾啾身上:“它好像又圓了一點。”
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衝顧凜“啾”了一聲,聲音短促,帶著“那是長身體不是圓”的辯白意味。顧凜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轉身示意蘇念跟他進去。管理局的內部跟去年冬天一樣,走廊裡的日光燈亮著均勻的冷白色,牆面上掛著嵐城及周邊區域的地脈監測圖。顧凜推開了走廊盡頭一間辦公室的門,蘇念跟進去,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在辦公桌邊緣蹲好。
顧凜把資料夾放在桌面上開啟,裡面夾著幾頁列印的資料。他翻到第二頁轉過來朝向蘇念:“北地勘探在齊城籤的專案,立項書上寫的是“地下水資源勘察”。審批通過了,勘探許可證己經下發,三月下旬進場施工。”
蘇念俯身看了看那頁紙上的內容。立項書的標準格式,蓋了審批部門的章,施工區域標在齊城西南方向靠近省城靈脈銜接段的一處緩坡地帶。專案週期三個月,作業深度標註為“淺層地脈探測,深度不超過三十米”。立項理由一欄填的是“市政供水工程前期地質評估”。
“立項書沒問題。”蘇念首起身。
“立項書沒問題,但立項書的審批時間點跟沈北歸在齊城的探針回收時間對得上。”顧凜說,“探針先測資料,測完用正式專案進場覆蓋。如果有人事後查證,所有的勘探記錄都有正規審批手續作背書。”
蘇念看著那頁立項書停了一瞬。啾啾從桌邊湊過來也看了看紙上的字,然後“啾”了一聲,聲音平穩。
“所以他可以合法地挖地脈測資料,用資質審批的框架把探針採集的資訊納入正式專案報告裡。”蘇念說,“這樣一來,即使有人發現地脈流速資料跟審批專案不匹配,也會被當成施工誤差。”
顧凜把資料夾合上,從桌面上推過來一個更薄的信封:“這是齊城那邊探針分佈位置的詳細估算,跟你在省城拿到的紙條對照過了,基本一致。三枚淺層探針都在立項區域的周邊,一枚在東側一公里處,另外兩枚在專案邊界外的南北兩個方向。它們的位置剛好組成一個三角形覆蓋整片銜接段地脈交會點。”他把信封放在資料夾旁邊,“你回去慢慢看。”顧凜的語氣跟平時一樣簡潔平穩。蘇念接過信封收進行李袋裡。啾啾從桌面上跳回口袋裡蹲好。蘇念站起來的時候顧凜從抽屜裡摸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邊:“給你帶的,城西桂花糕鋪子今天上午剛蒸的。老闆說你回來了讓我給你送去。”
蘇念接過紙包的時候還帶著餘溫。他拆開一角聞了聞,桂花的香氣混著蒸糕特有的溼潤熱氣從紙縫裡透出來。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湊過去深吸了一口氣,耳朵往後倒了倒,尾巴在口袋裡開始擺。顧凜站在辦公桌後面看著一人一啾的反應,表情依然是那種慣常的平穩,但目光在啾啾翹起的尾巴上停了一瞬,像是完成了一次不需要再多說什麼的確認。
蘇念把紙包放好,拉著行李袋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裡的燈在他身後亮著,走到門口的時候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朝顧凜的方向“啾”了一聲,顧凜在辦公桌後面抬了一下手算是回應。蘇念推開門走了出去,三月的餘暉正從建築物之間斜斜地落下來,嵐城的春天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安靜。他走到路邊的時候把桂花糕從紙包裡掰了一小塊遞給啾啾,啾啾叼住嚼了嚥下去,然後又“啾”了一聲,尾巴翹著。街道兩旁的樹木己經長出了春芽,跟省城那邊的花季不同,嵐城的樹更多是柳樹和新綠的香樟。河堤上的水流聲在傍晚的空氣中顯得很清晰,帶著嵐城特有的那種潺潺的節奏。蘇念沿著街道慢慢走著,啾啾在口袋裡蜷著一團暖融融的毛球。走了一小段路之後他遠遠看到了那片他住了三年的小區輪廓,路燈的光正從小區入口的梧桐樹梢之間漏出來。回家之前還可以再走一條街去買杯熱飲再回去,路邊的市井聲和春風中的熟悉香味被傍晚的風裹著,從各個方向湧過來,慢慢填滿了回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個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