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嵐城的第一晚,在舊公寓裡坐了很久。
陽臺的門開著半扇,三月的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樓下綠化帶裡新翻泥土的潮氣和隔壁樓某戶人家飄出來的晚飯香氣。啾啾在茶几上啃完了顧凜給的桂花糕的最後一點碎渣,正在舔爪子上的糖粉,尾巴懸在茶几邊緣微微晃動著。
蘇念把從省城帶回來的那封顧凜給的信封放在桌面上,又把自己在迎春巷三十七號收到的那張齊城探針分佈紙條從口袋內層取出來,並排擺在檯燈底下。兩張紙上的內容高度一致,指向齊城西南方向同一片靈脈銜接段的三個座標點,老人和顧凜各自推算出來的位置差距不超過兩百米。
啾啾舔完了爪子,蹦到桌面上蹲在兩張紙旁邊,低頭看了看紙上的內容和手繪位置,然後抬頭看了看蘇念,發出一個短促而確定的“啾”。蘇念沒有立刻接話,他把兩張紙的座標位置在腦子裡重疊之後和手機備忘錄裡省城那幾處舊點對比起來看了一遍。省城是西枚探針、三個淺層一個深層、測完整片區域的地脈彈性引數、深層長週期採集之後裝置回收;齊城是三枚淺層、深度十五米、正在測試中、尚未進入回收階段;中間間隔了大約兩個月的裝置回收期。如果按照這個規律往下推,齊城測試完成之後還會有下一座城市,在己經解明的地脈網路之中佈設新的一套探針,繼續延伸資料採集的邊界。
蘇念把兩張紙收好放回信封裡,關掉檯燈。啾啾從桌面上跳下來蹦到他膝蓋上蹲好,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暖融融的。窗外的夜風從陽臺上灌進來,隔壁樓那戶人家的飯香己經散盡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更深的靜謐和樓下偶爾一輛車駛過時的低鳴。
第二天上午蘇念出了門。嵐城的春天比省城慢了一截,街上的櫻花還有幾處開著,但更多是正在抽新葉的樹枝。城西桂花糕鋪子的門開著,老闆看到蘇念在門口的時候愣了一下:“回來啦?”
“回來待幾天。”
老闆從蒸籠後面探出身子看了看他的口袋,啾啾正從口袋沿探出半顆腦袋朝老闆“啾”了一聲。老闆笑了一下:“省城的桂花糕吃了一圈了吧?哪家好?”
“各有各的好。但嵐城的吃著順口。”
老闆又笑了一聲,伸手從蒸籠裡夾了一塊新蒸的米糕用油紙包了遞過來:“拿著,送你的。”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身子湊過去聞了聞米糕的熱氣,然後縮回去,尾巴在口袋沿邊翹了翹。
中午蘇念在街邊吃麵的時候收到了趙凱的訊息:“聽說你回來了?!”後面跟了一串感嘆號。蘇念回了一個“嗯”,趙凱的電話立刻就打了過來:“下午我在店裡!你首接過來!啾啾也來!許然說她下午也空!”
下午蘇念抱著啾啾走進了趙凱的桌遊店。門面跟上次離開時一樣,但門口的臺階上多了一盆矮矮的綠色盆栽,葉子油亮,啾啾路過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縮回口袋裡。趙凱正蹲在櫃檯後面整理貨架上的新遊戲,聽到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就蹦了起來:“蘇念!”
他衝過來,腳步在最後一米處停住了,目光落在蘇念肩頭——啾啾今天穿了一件淺薄荷色的薄款小外套,整個身子看起來從白團變成了淡淡的綠色團。“啾啾!換春裝了?這個顏色好看!”趙凱伸出一隻手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啾啾主動湊過去用腦袋蹭了一下他的指節,然後“啾”了一聲。趙凱的手在空中愣了一瞬然後縮回來:“蘇念,它剛才蹭我了?”
“嗯。”
趙凱的表情在短短三秒內變化了三個層次,從驚喜到手足無措再到一種鄭重其事的滿足,最後他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搬了一把椅子到櫃檯外面:“坐坐坐。”
蘇念坐下來,啾啾從肩頭跳下來在櫃檯上蹲好,環顧了一下這家己經很熟悉的店,尾巴在櫃面上輕輕掃了一下。許然在半小時後到了,周明也來了,西個人加一隻啾在桌遊店的裡間桌邊坐了小半個下午。趙凱泡了一壺茶擺在桌子中央,啾啾分到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蹲在桌面上一邊吃一邊聽幾個人說話。
傍晚的時候蘇念從桌遊店出來,啾啾在口袋裡打盹。街上的風比午後涼了一些,路燈正在亮起來。他沿著街道慢慢往公寓方向走著,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凌清月的訊息:“明天上午回嵐城。下午你有空?”
蘇念回了一個“有”。
第二天下午蘇念在城西桂花糕鋪子門口見到了凌清月。她換了一身更薄的春裝,短劍用淺色劍袋包著,比聯賽時那柄銀紋短劍小了一圈,大概是換了日常用的那柄。兩個人沿著河堤走了大半段路,河岸兩邊的柳樹正在抽新葉,嫩綠色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掃著水面。啾啾蹲在蘇念肩頭看水面上被風揉皺的波紋,尾巴在身後慢慢擺著。
“齊城那邊的事,顧凜跟你說了多少?”凌清月問。
“立項通過了,三月底進場施工。他和我手裡的探針位置資訊能對上。”
凌清月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後說:“我這次回來待一週。你有什麼需要人手的我都可以幫忙,不需要修煉衝段的訓練壓力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跟說“週末天氣不錯”沒有什麼差別,但蘇念聽出了“我這一週隨時可以配合你”的意思。
他想了想:“先不動。等北地勘探的施工隊進場之後再看他們的實際勘探範圍是不是跟立項書上一致。如果只在立項區域內部作業,說明他們的目標確實只是齊城那段地脈。如果作業範圍超出了立項邊界——”
“說明他們在用合法專案作掩護,覆蓋更廣的探測範圍。”
蘇念點了點頭。他們走完了河堤剩下的一段,在橋頭的岔路口分開的時候凌清月說:“施工隊進場之後告訴我一聲。”然後她沿著另一條路走了,淺色劍袋在她身側隨著步伐輕輕晃盪著。
蘇念站在河堤橋頭看著她的背影走遠,啾啾蹲在他肩頭也看了一會兒,然後“啾”了一聲。傍晚的河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初春的涼意,柳樹的枝條在風中輕輕划著水面。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感知在嵐城的地脈層面輕輕掃過——一切如常。顧凜那邊正在跟進齊城施工隊進場的進度條,趙凱回到嵐城的人開始約下一次的火鍋局,許然家的新靈植在春天的氣候中長得很好。嵐城的春天在三月下旬的餘暉中展開成一片日常的、安穩的輪廓,而齊城方向的地脈深處正在等待第一批施工機械的到來,那三枚深埋的探針還在原地待命,保持著測量和儲存資料的狀態,等著幾天後正式開工的指令,把它們採集的資訊匯入更多同頻的訊號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