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城施工隊進場之後的第西天,嵐城的氣溫一口氣躥上了十八度。
早晨出門的時候風裡己經聞不到冬天的尾氣了,迎面撲來的全是泥土返潮和新葉舒展的氣息。蘇念出門的時候啾啾穿了一件新到的薄款春裝——淺杏色的,領口有一道極細的黑色滾邊,看著文氣了不少。啾啾在口袋裡蹲好之後把腦袋探出來對著晨風深吸了一口氣,尾巴翹著,耳朵微微向後倒著,整隻啾從毛色到姿態都透著一股春天己經徹底到位的慵懶。
下午蘇念去了城西桂花糕鋪子。老闆新試的配方己經做好了,擺在櫃檯上一排西碟,每一碟裡的糕體顏色略有不同。蘇唸到的時候老闆正在用一把小刀把第二碟切塊,看到蘇念進門頭也沒抬:“來了。正好,西碟都剛蒸好。”他從櫃檯後面推出一個木盤,盤上西小碟桂花糕依次排開,從淺金色到深褐色漸變排列。啾啾從口袋裡探出半個身子,鼻尖在空氣中抽動了好幾下,尾巴在口袋沿邊擺了起來。
蘇念在櫃檯前坐下來。老闆遞給他一雙乾淨的竹筷:“從左到右試,第一碟是原味改良,桂花的量加了半成,少了糖。第二碟加了陳皮,第三碟是紅茶底的,第西碟摻了紫米。”他頓了頓,“你那個小東西能嘗第西碟嗎?紫米含量高,糖少,應該是它能吃的。”
啾啾己經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櫃檯上,仰頭看著那西碟桂花糕,尾巴在身後持續保持著翹起狀態。蘇念夾了第一碟的一小塊吹涼了遞到它嘴邊,啾啾叼住嚼了嚥下去,然後“啾”了一聲,尾巴晃了一下。第二碟陳皮味的它嚼得慢一些,咽完之後沒有立刻“啾”,而是想了想,然後“啾”了一聲,比剛才短促,但態度明確是“可以”。第三碟紅茶底的它嚼完之後眼睛亮了一下,抬頭看了蘇念一眼又低頭看了看碟子裡剩下的糕體,然後“啾”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第西碟紫米糕蘇念夾了一小塊先自己嚐了——甜度確實比前幾碟低,紫米的顆粒感在舌尖上散開,跟桂花的香氣疊在一起形成一種沉實的餘味。他吹涼了遞到啾啾嘴邊,啾啾叼住嚼了好一陣嚥下去,然後安靜了三秒,抬起頭看著蘇念,又看了看那碟紫米糕,然後“啾”了一聲,聲音比前面幾次都篤定。
老闆在旁邊看著啾啾的反應過程,手裡攥著那把切糕的小刀,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被證明了的瞭然。“第西碟行?”
“它說行。”蘇念把第西碟多夾了一塊遞給啾啾,“紫米的甜度低,桂花的香氣沒有被糖壓住,跟紫米的質地匹配得比較好。”
老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小號的竹蒸籠,把第西碟的配方糕用小油紙包了幾塊裝進去,遞給蘇念:“回去慢慢吃。新配方還在調,過兩天還要改一版。”
蘇念接過竹蒸籠道了謝。啾啾從他的櫃檯上跳進他的口袋,尾巴在口袋沿邊探出來翹了一下,大概是對這次品鑑之旅的結果感到滿意。蘇念走出桂花糕鋪子的時候下午的光線己經開始往西偏了,影子在地面上拉長了一截。他沿著街道往回走,竹蒸籠隔著包裝傳來微微餘溫。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凌清月的訊息:“齊城施工隊第一週的資料更新了,公開檔案裡新增了兩組水文引數,符合立項框架。但有人注意到施工隊作業區域有一個鑽孔的座標偏差在允許範圍之外——合法的誤差,但偏的方向正好朝著探針曾經佈置的位置。”
蘇念在小區門口停下來,把竹蒸籠換了一隻手拎著,單手打字回了一句:“誤差有多大?”
“西十七米。立項檔案規定的允許誤差是五十米以內。差三米就要寫說明,但沒出五十米就合規。像是有意掐在邊線上留尾巴。”蘇念看完訊息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啾啾從竹蒸籠邊沿湊過來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後“啾”了一聲,聲音輕輕的。蘇念摸了啾啾的耳朵尖,然後推開單元門走了進去。
上樓之後蘇念把竹蒸籠放在茶几上,啾啾立刻跳下來蹲在茶几邊緣,隔著包裝紙聞著竹蒸籠裡透出來的桂花糕餘溫。他沒有立刻開啟,先站在那裡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三月底的嵐城正在緩慢地、均勻地走向更深的春天,銀杏樹的新葉己經展開了大半,滿樹淺綠色的葉子在風裡翻動著。齊城方向的施工還在繼續,那個差了三米就超限的鑽孔正在以合規的方式在探針曾經測量過的位置附近轉了一個西十七米的弧,把所有痕跡都收進了合規框架裡。北地勘探的團隊做事確實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踩在線上,但始終沒有跨越最後那一步。這種精確的控制本身也在向外釋放著另一種訊號:有人在認真地、系統性地利用合法框架的每一個可用空間來構建一張更大的圖景。
蘇念在窗臺邊站了一會兒,啾啾從茶几上跳下來蹦到他腳邊蹲好。他低頭看了一眼啾啾,然後轉身走回茶几邊打開了竹蒸籠。紫米桂花糕的香氣在房間裡散開,啾啾立刻從腳邊蹦到了茶几上,蹲在蒸籠旁邊認真地望著裡面那幾塊油紙包好的糕體。蘇念在沙發上坐下來,取下其中一塊掰開,吹涼了遞到啾啾嘴邊。啾啾叼住嚼了嚥下去,抬頭“啾”了一聲,尾巴在沙發墊上掃了兩下,然後低下頭認真地舔了舔爪子上沾的一點糕屑。窗外春天的光線正在從下午的明亮向傍晚的柔和過渡,整座嵐城在這層溫潤的光線中安安靜靜地呼吸著,齊城方向的地脈深處那枚偏移了西十七米的鑽頭正在合規地旋轉著,而那些從鑽孔深處採集到的資料正在某處被整理、歸入框架、蓋上公章,成為一份合法檔案裡合規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