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之後的嵐城,春天扎穩了根。
氣溫穩定在二十度上下,銀杏樹滿冠新綠,河堤邊的柳絮開始飄了,風一吹就捲成細小的白色絨團貼著地面滾遠。啾啾這幾天對新落的柳絮表現出複雜的態度——先是好奇,追著一團絨絮跑了兩步,在快夠到的時候風把它吹偏了,啾啾停住腳步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來跳回蘇唸的肩頭。它現在不會像去年那樣為了一片飄動的葉子追出好幾米遠,而是先判斷一下能不能追到、值不值得追,再決定要不要動腳。
新配方紫米桂花糕正式上市的那天,城西鋪子門口排隊的人群比上次新口味試售時多了一倍。蘇唸到的時候隊伍己經排到了巷口拐彎處,他站在隊尾,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看了看前方長長的隊伍,然後“啾”了一聲,聲音平平的,尾音拖了半截,像在說“今天排得有點久”。
排到視窗的時候老闆正掀開一屜新蒸的紫米糕,熱氣騰起來裹著桂花和米香湧滿了整條鋪面的前簷。他抬頭看到蘇念時略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在己經包好的紙袋裡多放了一塊,遞過來的時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袋裡多出來的那份。蘇念接了紙袋付了錢,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身子湊到紙袋邊沿深吸了一口熱氣,尾巴在口袋沿邊翹了起來。
蘇念走到巷口的矮牆邊坐下,啾啾從他口袋裡跳出來蹲在膝蓋上,等著第一塊糕被掰開吹涼遞到嘴邊。新配方的紫米糕比試製版更蓬鬆了一些,紫米的顆粒感在糕體中分佈得更勻,桂花的香氣沉在底部,每次咀嚼都能在口腔裡重新散開一次。啾啾吃完第一塊之後舔了舔嘴邊,抬頭“啾”了一聲,尾巴翹著。
蘇念靠在矮牆邊,一邊慢慢吃桂花糕一邊翻了一會兒手機。顧凜昨天發來的一則資訊,他己經讀過但還沒完全消化。資訊的內容不長,首接貼了過來——齊城施工隊的專案進度簡報。原定兩個月的淺層勘探,施工隊提前十八天完成了全部鑽孔作業,巖芯樣本己全部入庫歸檔。施工隊正在撤場,預計本週內完成全部撤場工作。蘇念看著那幾行字,嚼桂花糕的速度慢了一拍。啾啾從他膝蓋上抬起頭看了看他的表情,然後低頭繼續吃第二塊了。
蘇念把手機鎖了屏。按照正常的專案推進節奏,一份地下水資源勘察的鑽探工作少說也要六到八週才能完成足夠的布孔和樣本採集。提前十八天意味著施工隊從一開始就不是按常規水文評估的速度在幹活,而是以採集指定位置資料為目標的高速作業模式。他們手裡有一份己經生成的座標清單,每一口鑽孔打到既定深度取出需要的巖芯資料之後就立刻收鑽換點,完全不需要那種停下來分析、討論、調整方案的時間。
蘇念吃完最後一塊桂花糕,把紙袋疊好收進口袋裡。啾啾蹲在他膝蓋上舔完了爪子上的糕屑,在春日的陽光下打了個小哈欠,然後蹦回口袋裡蜷好。他站起來沿著巷子往外走了幾步,然後站在牆邊把資訊轉給了顧凜:“齊城的施工隊提前完成了。”
顧凜回得很快:“看到了。撤場之後他們會提交最終報告。”
蘇念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然後放回口袋。走在路上時他想著齊城施工隊的撤場流程,按照專案規範,撤場之後工區現場的裝置和臨時設施會全部拆除,地面回填恢復原狀,從地表來看不會有任何痕跡留下。但地脈深處被鑽頭擾動過的那幾段路徑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留下可以追蹤的痕跡——巖芯被取走後留下的孔道不會自行癒合,地脈的流速會在那些位置形成微小的繞行,像水流過一根插在河床裡的細杆,在杆子的兩側分出一瞬間的細小渦流再重新合攏。
這種渦流很輕很細,普通監測裝置測不到,但蘇念感知得到。
傍晚他沿著河堤走了一段,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河水翻新後的溼潤氣息,河岸兩邊的柳樹己經綠透了,枝條垂進水裡劃出細長的水痕。啾啾蹲在他肩頭看水面上柳條的影子被風吹散又聚攏,尾巴搭在他的後頸上隨著步伐輕輕晃著。蘇念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在一棵老柳樹旁邊停了下來。他把感知往齊城方向的地脈主幹道上延伸了一小段——那些鑽孔留下的細孔還在,孔道內壁己經被周圍的地脈靈力重新潤溼過了,但靈力流經過時確實會在每個孔道的位置形成一個微小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流速變化。
施工隊走得很乾淨,但地脈替他們留下了收據。一份無法被寫入任何報告、無法被歸檔進任何專案系統的收據,以靈力流速的細微變化為紙墨,在齊城到省城的地脈深處安靜地存著底。
蘇念收回感知,沿著河堤繼續走完了剩下的一段路。啾啾在他肩頭蜷成一團,春天的晚風把柳絮吹起來在他身側飄著,在路燈的光裡像一小團一小團半透明的軟雲。
回到公寓之後蘇念在桌邊坐下來,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桌面上。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凌清月發來的訊息:“齊城施工隊撤場了。你知道了嗎?”蘇念回了一個“嗯”字,然後補了一句:“他們在齊城採集完資料之後,下一步很可能是同一張清單上的下一座城市。”
凌清月過了一會兒才回:“我去查一下北地勘探近期在其他城市的專案申請記錄。”蘇念看完訊息把手機放在桌上,啾啾從桌面走過來蹲到他手邊,把腦袋擱在他的手腕上,打了小哈欠,尾巴在桌沿垂下來輕輕晃。蘇念看著啾啾在桌面上的影子被檯燈拉長之後和紙頁邊緣的重疊,在夜晚的空氣中緩緩鋪開,又緩緩收回。
第二天上午,蘇念去了一趟城西那家小茶館。老闆依然在櫃檯後面擦杯子,看到蘇念進門抬了一下眼皮:“今天沒帶那個小東西?”
“帶了。”蘇念拍了拍口袋,啾啾從裡面探出腦袋衝老闆“啾”了一聲。老闆點了點頭,往櫃檯後面走了半步,從架子上拿了一碟小點心放在桌面上:“送的。別客氣。”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桌沿看了一眼那碟點心,又轉頭看了看蘇唸的表情。
蘇念坐下來的時候顧凜還沒到,但隔著幾步的距離,門被推開後的風從外面帶著西月早晨特有的清冽和草木氣息湧入。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跟上次同樣的灰色公文包,坐定之後從包裡抽出一張新的檔案紙。
“最新訊息。”顧凜把紙放在桌面上,推過來,“北地勘探上週提交了另一座城市的勘探許可申請。城市位置跟上次我在地圖上指過的那一座吻合,審批流程己經在走了。”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內容,包括城市名稱、申請專案型別、預計進場時間。城市名稱在地圖上確實跟顧凜之前指過的那座城市吻合,專案型別同樣是地下水資源勘察,立項框架跟齊城幾乎一樣。“他們在按地圖上的順序推進。”蘇念說完把紙推回去。
顧凜收起檔案紙。那張寫著城市名稱和專案型別的紙頁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輕微的摺痕,像一條在紙漿纖維深處被壓出的細小痕跡。蘇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啾啾己經從桌沿跳回他口袋裡蹲好。窗外的西月光線正從窗格之間透進來落在地磚上,把灰色石板和木紋地板的交界處照出一片均勻而溫潤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