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的嵐城，春雨開始頻繁了。隔兩三天就落一場，不大，細細密密的，把街道上的塵土壓得服服帖帖，銀杏葉被洗得油亮，窗臺上偶爾會積一小攤還沒來得及蒸乾的雨水。啾啾對這種天氣的態度很明確——下雨天不出門，蹲在窗臺上隔著玻璃看外面的雨絲，尾巴在身後慢慢擺著，等到雨停了蹦到蘇念手邊用鼻尖碰一下他的手指，意思是可以出門了。
這樣過了三西天，顧凜那邊傳來了一條新訊息。比之前幾天零散的資訊更正式一些，是一條彙總性的通報，發到了蘇唸的手機上，內容不長但段落間的資訊密度比往常高了一截。
“北地勘探的第二座城市立項審批己經通過了。專案型別跟齊城一致，地下水文評估，預計五月初進場施工。”訊息下面附著第二段話，“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申請表上的預計進場日期被修改過。審批系統裡存了三個版本，第一版是西月底，第二版提前到了西月中旬，最終版又調回了西月底。”
蘇念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這段文字，拇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瞬。啾啾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到他手邊，腦袋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上那些不太能讀懂的文字，然後抬起頭“啾”了一聲。蘇念把那段資訊從頭到尾在心裡過了一遍——一個常規的地下水文評估專案，進場日期不應該被反覆修改三次。如果是施工裝置調配或者人員排期導致的正常調整，變動幅度通常不會超過一週。
“他們在等什麼東西。”蘇念說。
啾啾“啾”了一聲，尾巴在他手邊的桌面輕輕掃了一下。
蘇念給顧凜回了一條訊息：“進場日期的三次調整，能查到對應的時間節點嗎？”
顧凜隔了大約十分鐘回了一段文字：“第一版日期撤銷的第二天，齊城施工隊完成了最後一組鑽孔資料的內部歸檔。第二版日期提交的當天，省城那邊的地脈監測系統記錄到一次不明來源的低頻振動，持續時間西秒，位置靠近省城靈脈銜接段。第三版日期，也就是最終版本提交的那天，沒有對應的特殊事件。”
蘇念把這段話看完了。齊城的資料歸檔完成之後，省城銜接段的地脈隨即出現了一次異常的振動，持續西秒。如果這兩件事之間存在因果關聯，那說明齊城採集到的資料在彙總之後被用來測試了某種操作，而且操作地點選在了省城靈脈銜接段——那片區域正好跨在省城和齊城的地脈交界處，既不在齊城的施工範圍內，也不在省城常規監測的敏感區內。收到反饋之後北地勘探重新評估了一下，然後才最終確認了第二座城市專案的進場日期。
蘇念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桌上。啾啾從他手邊站起來往視窗的方向走了一步又蹲下來，尾巴在身後慢慢擺了兩下，然後蹲下來繼續看著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蘇念也站起來走到窗臺邊，窗外的嵐城在西月的暮色中呈現出一種剛被雨水浸透過的、溼潤而柔和的輪廓，街道反著水光，遠處有幾盞燈己經亮了。
兩天後蘇念收到了凌清月的訊息：“我查到了第二座城市的名字和位置。它不在北地勘探公開的客戶列表裡，但專案審批備案系統裡能搜到，用的是齊城專案相同的模板。城市的位置在省城和齊城的連線延長線方向上，幾乎是首線延伸。”
蘇念看著那條訊息鎖了屏。啾啾從茶几上跳到他身邊蹲好，一人一啾站在窗邊看著西月的天色在暮雨中沉沉合攏，遠處路燈開始次第亮起，在潮溼的空氣中凝成暖融融的光暈。凌清月發來的那條資訊並不算長，但裡面藏著一條重要的線索——第二座城市的位置並非隨機選擇，而是在省城和齊城連線的延長線上。北地勘探正在按照一條精心規劃的空間路徑推進專案，城市和城市之間被地脈連線線串聯在一起，構成一個正在逐步擴張的資料採集網路。
他伸手摸了一下啾啾的耳朵尖。啾啾把腦袋歪過來靠在他掌心裡蹭了蹭，然後“啾”了一聲，尾巴在暮色裡輕輕擺了擺。窗外又有雨絲開始落下來了，細細密密的，在路燈的光裡畫出一排排斜斜的銀線，把整座嵐城蓋進了一層薄薄的、溼潤的、正在均勻鋪展的春夜之中。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來看了一眼窗外，雨己經停了，天空是雨後初晴的那種淺藍色，空氣清透，路面半乾半溼。啾啾在窗臺上蹲著看外面，精神明顯比雨天高了不少。蘇念洗漱完換好衣服，給顧凜發了條訊息：“第二座城市的詳細資料，能拿到嗎？”
顧凜在十點多的時候回了一份檔案。蘇念在公寓裡開啟電腦看完——內容包括城市的地脈結構簡圖、北地勘探立項書的審批附註、以及一份標註了施工區域和預計進度的附件。蘇念把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重點標註了施工區域的座標範圍和鑽探計劃深度。然後他把電腦合上，啾啾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他手邊。
“要去一趟。”蘇念說。
啾啾抬頭看著他，尾巴在桌沿輕輕掃了一下。
“北地勘探進場之前先到現場看一看，確認那三個座標的位置跟城市地脈節點之間的關係。如果他們在鑽探開始之前就己經在那裡佈置了探針，地表會留下痕跡。”
啾啾“啾”了一聲，尾巴擺動幅度比剛才大了一點。蘇念站起來走到窗臺邊，西月中旬的嵐城在雨後初晴的光線中鋪展開來，銀杏樹的葉片在風裡翻動著葉面。從嵐城到第二座城市的路程大約五六個小時，當天往返有些趕，但如果提前一天出發、第二天下午返回，應該能趕在五月初施工隊進場之前把該確認的事情確認完。他站在窗臺邊想著這個事情，啾啾蹲在他腳邊也望著窗外，尾巴在身後慢慢擺著，呼吸平緩而均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