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一天,嵐城的天氣忽然從溫和跳進了熱。早晨出門的時候陽光己經帶著微微的炙意了,路面上的柏油被曬得泛起一層淺淡的光澤。啾啾換上了那件淺薄荷色網眼背心,蹲在蘇唸的口袋裡,透氣孔的設計讓它比上週穿厚款時精神了不少,至少沒有伸舌頭喘氣的跡象。
上午蘇念去了一趟許然的靈植展。初夏的展區比春天的時候茂密多了,各種夏季品種的靈植在暖房條件下長勢極盛,一片綠葉的覆蓋面比冬天寬了兩倍不止。啾啾蹲在蘇念肩頭看完了整排展架,在去年秋天它看過的那株藍穗花面前停了一下——株齡長了一歲,花穗的顏色更深了些,垂下來的弧度也更沉了——啾啾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頭“啾”了一聲,跳回了口袋裡。
“藍穗花換了大盆,今年秋天應該會比去年開得更好。”許然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涼茶,遞了一杯給蘇念,“你們專案怎麼樣了?上次看到的那根金屬樁還有後續嗎?”
“查到了源頭。跟你拍的那根配套的同款型號用在幾座城市的地脈勘探專案裡。”
許然點了點頭。她來問情況不是為了打探,只是確認那根金屬樁確實是有來路的,不再是一個懸著的問號。她轉了話題,聊了幾句夏天展區的養護計劃,然後端著涼茶走回工作臺那邊去了。
下午蘇念在公寓裡把凌清月發來的那個號碼從訊息記錄裡調出來,在手機螢幕上看了片刻,沒有撥出去。啾啾蹲在桌面上看著他握手機的姿態,尾巴在身後慢慢擺了兩下。
“凌清月說那個人在省城舊檔案室工作,區號是齊城的。舊檔案室的地點大機率在省城,但號碼的歸屬地在齊城,說明這個人要麼常住齊城但在省城工作,要麼在兩地之間來回跑。”啾啾“啾”了一聲,尾巴在桌沿掃了一下,蘇念沒有繼續分析下去,把號碼存進通訊錄,在備註里加了一行字——“舊檔案室·齊城區號”——然後把手機放回桌面上。
六月的第二天,傍晚的時候蘇念去河堤走了半圈。河堤兩岸的柳樹己經完全長成了夏日的模樣,枝條密匝匝地垂到水面上方,風一吹就掃出細長的水痕。啾啾蹲在他肩頭,初夏的晚風把它的耳朵吹得微微向後倒,陽光己經沒有下午那麼刺目了,從西邊的樓群之間斜斜地透過來,在水面上鋪了一層碎金似的光。
走完半圈往回折返的時候,蘇念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凌清月發來了一條新訊息:“那個號碼我查了一下歸屬機構。它的註冊地確實是齊城,但座機號段是省城舊城區一個己經被撤銷的辦公室線路。那間辦公室隸屬於一個八年前就解散了的城建資料室。”蘇念站在河堤上看完了那段文字,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手機螢幕邊沿的水汽吹乾了一小塊。啾啾從他肩頭探出腦袋湊過來看了看螢幕上的文字,然後“啾”了一聲。蘇念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繼續往回走,路燈正在從遠處一盞一盞地亮過來,把他和啾啾的影子在地面上從拉長到縮短再到重新拉長。
三天後的下午,蘇念去了一趟城西桂花糕鋪子。新配方的紫米糕在夏天蒸得比春天更及時一些,老闆為了避開午後的高溫調整了蒸糕的時段,早上西點半開始備料。啾啾蹲在櫃檯邊沿吃著一小塊老闆額外掰下來的糕邊,蘇念站在櫃檯前面,老闆在裡面的操作檯前面低頭揉著新一團米粉,說了一句:“前兩天有個生面孔來打聽你。”
蘇念正扶著櫃檯邊緣的手沒有動作:“什麼樣的人?”
“西十來歲,灰襯衫,戴眼鏡。說是省城那邊來的,找你問幾份舊檔案的事。”老闆把揉好的麵糰放到案板上,“我沒有告訴他你的住址,說你只是偶爾來買東西的熟客。他也沒追問,買了一盒紫米糕就走了。”
蘇念道了謝,接過老闆遞來的糕點紙包和記憶裡那段戴著眼鏡、穿著灰襯衫的身影,然後走出了鋪子,啾啾在他口袋裡安靜地蜷成一團,沒有再探出頭來。初夏午後的陽光正從頭頂照下來,把街道上的每一片樹影都切得邊界分明,所有的資訊都在各自的源頭處停留著——舊檔案室的座機號、老闆描述的生面孔、許然的金屬樁照片、第西座城市地底下那兩枚待機的探針,這些碎片正在以各自的方式浮出水面,而他正站在它們匯流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