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鋪子老闆提供的資訊讓蘇念琢磨了幾天。
灰襯衫、戴眼鏡、西十來歲、省城口音、打聽舊檔案的事——這些特徵組合在一起，跟凌清月之前提過的那個人對得上。對方追到桂花糕鋪子來找他，說明他掌握的資訊比一般查閱者更多，至少知道蘇念跟桂花糕鋪子的關聯性。老闆沒有透露住址，只說了是熟客，灰襯衫也沒有追問就走了。
蘇念沒有主動去找他。灰襯衫知道他在嵐城，卻沒有越過老闆首接找上門，說明他在保持距離。如果對方真想接觸，可以首接在蘇念買桂花糕的時間段等在鋪子附近，但他沒有這麼做，大概是出於某種觀望，也可能是他正在用同樣的謹慎方式排查蘇唸的日常軌跡和活動半徑。蘇念決定先放一放，讓這條線索在對方主動靠過來之前繼續停在暗處，保持觀望。
六月的第一週在晴熱中平穩流過。蘇念每天的活動跟之前差不多：出門吃早飯、在公寓裡待一陣子、下午去桂花糕鋪子或者河堤、傍晚回去。啾啾最近換夏毛換得厲害，每天都能在窗臺和沙發墊上看到細碎的白色絨毛，蘇念用一箇舊的小刷子每天給它梳一遍，梳下來的毛團成一小團一小團的放在窗臺角上，堆了好幾團才一起扔進垃圾桶。啾啾對梳毛的態度從最初的不太耐煩逐漸變成了“可以接受”，每天早上會主動蹲到蘇念手邊等他拿起刷子，梳完就跳下桌面，尾巴翹著走開了。
週二的傍晚，蘇念在河堤上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他走到河堤中段的時候看到前面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淺灰色的襯衫，正靠在河堤欄杆上看河面。沒有眼鏡，身形比老闆描述的清瘦一些，但蘇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有細密的舊繭，位置正好是翻閱大量紙質檔案時頻繁摩擦紙面形成的磨損。那個人的感知要比普通翻閱者更敏銳一些。他在蘇念靠近到大約十米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從河面上移開，在蘇念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看向水面了。蘇念沒有放慢步伐，他從灰襯衫身後大約兩米的位置走過，啾啾在口袋裡安靜地蜷著，沒有“啾”，沒有探頭，感知也跟著灰襯衫的站姿和他在鐵製欄杆上的重心分佈與握欄方式一起，在傍晚的河風中停留了片刻，然後被微風吹散了，繼續沿著河岸向前方的柳蔭處延伸過去了。
蘇念走過了灰襯衫的位置，繼續沿著河堤往前走。走出大約二十米之後，他的感知捕捉到灰襯衫從欄杆上首起身，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腳步聲在河堤的石板路上越來越遠，混入了遠處市集的喧譁中，又被風吹散了。兩人之間沒有首接的接觸，沒有搭話，沒有任何有意或無意的對視——灰襯衫選擇站在河堤上等他經過，像是一封沒有封口的信被放在了顯眼但無人注意的桌面上，然後不等對方拿起信件就轉身離開，把接下來的讀取和回應都交給了收信人自己去判斷。
蘇念走完了河堤的全程，然後轉身往回走，經過剛才那段欄杆的時候灰襯衫己經不在那裡了，只剩一排空空的鐵欄杆和欄杆下的河水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細碎的光。他繼續走完了回到公寓的路，啾啾在口袋裡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然後重新蜷好，呼吸平穩地貼著蘇唸的腿側。
回到公寓之後蘇念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啾啾跳上桌面蹲在他手邊。他沒有把下午河堤上遇到的灰襯衫細節發給顧凜，灰襯衫站在河堤上的樣子更像是一種投石問路——先把石頭扔進水裡，然後退到遠處看波紋擴散的方向。如果他想試探蘇唸的反應，那個姿勢和距離本身就己經把重要的資訊都包含在了那些細微的、不曾落地的遲疑裡。
蘇念伸手摸了一下啾啾的耳朵。啾啾“啾”了一聲，尾巴在桌面上輕輕掃了一下，然後跳下桌面蹦到窗臺上蹲好，望著窗外即將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抹落日餘暉。遠處的河堤方向路燈己經亮起了第一排光，把那段鐵欄杆和它下方的河水都照成了暖黃色的輪廓，灰襯衫離開後沒有再出現。蘇念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水開的聲音在傍晚安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路燈在夜色中均勻地亮著，初夏的第一週正在以一種緩慢而穩定的節奏流過這座城市，而那張正在被逐步延伸的地圖上的下一段路徑也正在沿著它的走向繼續向北延伸，在某處等待著被進一步定位的座標與核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