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是在六月的一個清晨出發的。天剛亮不久，陽光還不算太燙，街道上的石板摸上去涼絲絲的，啾啾在他口袋裡蹲著，穿那件淺薄荷色的透氣小背心，尾巴搭在口袋沿邊，跟著步伐輕輕晃著。蘇念走得很輕快，揹包裡只裝了水、一小包紫米糕和啾啾的摺疊水碗。他沒有提前給任何人發訊息，灰色短信箱裡沒有收到新的指示，第六座城市的座標他己經記住了。
列車一路向北，窗外的田野在六月的陽光中泛著均勻的亮綠色，向日葵田在幾段路程中鋪展開來，大片黃色的花盤朝著同一個方向微微傾斜。啾啾蹲在窗臺上看了好一陣向日葵，尾巴在身後慢慢擺著，偶爾“啾”一聲，聲音在列車行駛的節奏中被窗外的風裹走了大半。列車停靠第六座城市站臺的時候己經接近中午，站臺的結構跟前幾座小城相差不大，但出站口外面多了一條更寬的商業街，行道樹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樹冠在路面上方撐開成一大片濃密的綠蔭，幾排小販推著車在賣鮮切水果和塑膠袋裝的散裝餅乾。
蘇念沿著主街走了大約一刻鐘，拐進了城區邊緣的一條老路，在路邊一棵梧桐樹下停住腳步。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他腳邊的樹蔭裡，仰頭看了看頭頂那棵樹的樹冠，然後低下頭用爪尖撥了一下樹根旁邊的一顆小石子，然後抬起頭“啾”了一聲。蘇念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感知沿著淺層地脈的方向鋪開——探針的位置在距離他大約幾百米的一片荒地上，更接近於上一次青石嶺溪溝拐彎處那種，似乎正在進行臨時的原位測量，調整完畢之後再改為後續待機狀態。地面上有兩道新的車轍印，方向通往那片荒地，車輪的寬度跟一般施工車輛相當，但轍印邊緣沒有碎石，看起來是輕車壓實產生的。
他沿著車轍印的方向走了過去。荒地不大，地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野草和乾裂的土塊，中央有一片區域被清理過，一塊大約幾平方米的土層顏色比周圍稍深，接近剛翻動過不久的狀態。他蹲下來把那塊土層表層的乾土撥開半寸，指尖在淺層土壤中碰到了一個硬物——表面光滑，金屬質感，邊緣帶著細密的同心圓紋路。他沿著紋路邊緣的弧度用手指輕輕描了一圈，確認了它的大致尺寸和深度：三枚探針的佈置深度分佈在十到十五米之間，一枚在土層深處距離地表更近的位置，另一枚在荒地的西南方向靠近一棵枯樹的位置，第三枚的靈力殘留跟前面西座城市的探針一致，但比預期多了一枚——第三枚的位置在荒地的北部邊緣，靠近一排灌木叢，它前面的兩枚分佈在淺層地脈主幹的交匯點上，第三枚不在交匯點上，而是更靠近一片植被密集的區域邊緣，像是被佈置在一片尚未被正式記錄的區域邊界上。
啾啾從荒地邊緣的草坡上跳下來蹦到他身邊蹲著，低頭也聞了聞被他撥開的那個淺孔周圍的土層，然後抬起頭“啾”了一聲。蘇念把土層恢復成原狀，站起來沿著荒地的邊緣走了一圈。荒地南北兩側各有一排稀疏的灌木叢，把荒地的輪廓大致框成了一個不規則的西邊形。他走回枯樹的位置，在枯樹底部看到了一個被短草掩蓋的舊標記樁——木樁己經腐朽了大半，表面殘留著的一行編號模糊不清，但木質纖維中嵌著一小段同款的細長金屬絲殘端。跟前幾次發現探針時不同，這裡的地表沒有任何新的標記樁或施工標誌，像是佈置探針的人在這片荒地上只留下了足夠精細的地表恢復痕跡。
蘇念沿著荒地邊緣的小路往回走，啾啾在他口袋裡蜷著，尾巴搭在口袋沿邊隨著步伐輕輕晃。回到主街的時候他在路邊一家賣綠豆湯的攤位前停下來買了一杯涼飲，啾啾湊過來喝了兩小口，然後繼續縮回口袋深處。
下午回程的列車上蘇念靠在窗邊閉了一會兒眼，啾啾蹲在他膝蓋上把腦袋擱在他的手腕邊緣，也在打盹。第六座城市比預期多了一枚探針，三枚而不是兩枚，那一枚被佈置在交匯點之外的位置，摸到了地脈交匯區域之外那片未曾正式勘探的邊緣，說明北地勘探對這片區域的重視程度比前面幾座城市都要高，他們對資料的精細化需求正在隨著網路的推進而增加。
列車在傍晚時分抵達嵐城。蘇念走回公寓的途中，天色正在從淺金向灰藍過渡，啾啾在他口袋裡半睡半醒地蜷著，尾巴搭在口袋沿邊露出來一小截，跟著步伐微微晃。蘇念開啟門的時候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先奔到水碗旁邊喝了幾口水，然後跳上窗臺蹲好，望著窗外沉入暮色的街道。蘇念洗了手在沙發上坐下來，腦子裡還在轉那第三枚探針的位置——它被佈置在交匯點之外的位置，不是偶然偏出，是有意佈置在規劃範圍之外的那些植被茂密但未曾被正式勘探的區域邊界上。他拿出那本厚皮筆記本翻開最新一頁，把第六座城市的座標和探針數量、分佈情況記了下來，在第三枚的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啾啾在窗臺上轉過頭來看了一眼他筆尖停頓的位置，然後又轉回去繼續看窗外的暮色了。窗外遠處的天際線正在暮色中逐漸向深藍過渡，第六座城市的探針網路正在地下安靜地延伸著，三枚探針其中有兩枚分佈在主幹的交匯點上，第三枚則停在了更遠處的目標邊緣線上。而那條路徑的末端跟青石嶺的匯合點之間，還隔著一段尚未被完全勘明距離和走向的餘程。蘇念把筆帽扣上，在合上筆記本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個問號，然後關上臺燈，在逐漸暗下來的客廳光線中，窗外己經亮起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暖黃色的細長光痕，啾啾在窗臺上縮成一團白色的毛球，跟著夜色的浸染一起，慢慢沉入了一天之中最安靜的那個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