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凱提到的舊牆,蘇念第二天下午去看了一趟。
他沒有提前通知趙凱,也沒有叫任何人同行。啾啾蹲在他肩頭,午後兩點鐘的太陽曬得路面微微發燙,初夏的熱氣在水泥地面上方形成一層若隱若現的熱浪。蘇念沿著城北新商業區的邊緣走了一段,經過幾排剛完工的店鋪和還在施工的腳手架,在一處尚未開發的空地的西側邊緣看到了那面牆。
牆不大,灰白色的牆體,高度大約兩米出頭,寬度三米不到,像是一棟老建築拆完之後被留下的後牆。牆體表面沒有明顯的裂縫或修補痕跡,但色澤均勻,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沒有經過額外粉刷的舊石料特有的平整質感。牆根底部有被翻動過的新土,土層邊緣有一道細長的按壓痕跡,沿著牆基的方向延伸了大約半米,在貼近牆面轉向的地方忽然收窄成一道淺槽,然後繼續延伸了大約兩指的長度。一根細長的金屬管半埋在牆根底部的新土層和舊牆基之間的縫隙裡,一端露在外面,另一端深入牆基下方。管壁表面有一道淺色的編號標記,跟許然在工業區拍到的那根型號一致。啾啾從蘇念肩頭跳下來蹲在牆根旁邊,低頭看了看那根金屬管,然後轉回頭“啾”了一聲,尾巴在牆根邊的泥土上掃了一下。蘇念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開金屬管周圍的浮土,用手指沿著管壁的走向探了一下它的埋深和指向——整根管道的長度大約一米半,傾斜地插入牆基下方約半米深的土層中,末端指向的方向正好是青石嶺的方向,與北地勘探的主幹道走向形成一條首線。蘇念把浮土蓋回去,站起來沿著牆體的正反面走了一圈,沒有找到其他標記或介面。啾啾蹲在牆根邊緣,望著來路的方向,尾巴在身後的空氣裡慢慢晃動,等著他看完。
“還在原處。”蘇念從牆根邊緣站起來,啾啾己經蹦回他口袋裡蹲好了。蘇念沿著來路走回主街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轉向傍晚了。
傍晚蘇念在河堤上走了一圈。河堤上的風比城區更涼一些,河面上泛著一層淺淺的碎金。顧凜正在鐵欄杆旁邊站著,手裡拿了一個白色塑膠杯,杯沿擱在欄杆橫杆上,聽到腳步聲側過頭看了蘇念一眼。顧凜把塑膠杯拿起來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河面上:“那面牆,我看過了。金屬管的走向跟你判斷的一致,指向青石嶺方向,埋深半米,沒有連通任何地表裝置。”
蘇念在顧凜旁邊站定:“它的存在說明北地勘探的施工範圍不止集中在立項區域內部,還在周邊留下了零散的延伸元件。牆根那根金屬管上的編號跟許然在工業區拍到的同批,但時間戳更晚一些,應該是青石嶺網路啟動之後才埋進去的。”顧凜安靜地聽完了:“那接下來你怎麼打算?”
“先放著。元件己經埋好了,但沒有啟用,也沒有連線任何終端,在沒有更明確的資訊之前,不需要繼續往下挖。”顧凜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蘇念在河堤上站到暮色把河面上的碎金完全變成灰藍色的水光,然後沿著河堤走回公寓。啾啾在他口袋裡蜷成一團,尾巴搭在口袋沿邊跟著步伐輕輕晃。路燈己經亮了,把他和啾啾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斜長的深色輪廓。
蘇念回到公寓之後在窗臺邊坐了一會兒。啾啾蹲在窗臺上望著窗外漸深的夜色,尾巴搭在窗臺邊沿輕輕晃著,然後轉回頭“啾”了一聲,跳下窗臺走進紙箱裡踩了兩圈,縮在軟墊上團好了。
蘇念站起來關了客廳的燈,窗外的河堤方向路燈的光線在夜色中排成一條穩定的暖黃色曲線。那面牆還在城北新商業區的邊緣,金屬管還埋在牆根底下的土層裡,它的末端指向青石嶺方向,埋入的時間節點和編號都暗示著它屬於整個網路體系中某個尚未被啟用的備用部分。他需要看看它最終會被用來連線什麼,而在這之前,他需要讓它留在原處。在舊牆和金屬管之間,還有一段正在暗自鋪設的階梯,那層階梯的紋理和厚度還藏在牆根邊緣的鬆土之下,表面蓋著一層苔蘚、草根和鬆動的新土。在他回到窗臺邊、關燈、躺下、閉上眼睛的這段時間裡,那層土和苔蘚正在夜風的溫度裡放慢收縮的速率,等待著在更合適的時機被重新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