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管被拔走的第五天,嵐城的氣溫又往上跳了兩度,初夏的尾巴正在被仲夏的日頭一口一口吞掉,早上的薄陽沒過多久就被曬成了鐵板燒似的白光。啾啾換了那件最薄的網眼小背心,蹲在窗臺上佔據著一天中最通風的那個角落,尾巴從窗臺邊沿垂下來,在微弱的穿堂風裡輕輕晃動。蘇念上午在桌邊坐著翻那本厚皮筆記本,剛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凌清月的訊息,語氣帶著夏天特有的懶洋洋:“省城這邊熱瘋了。你那邊的排查收尾了?”
蘇念回了一個“嗯,收得差不多了”。
凌清月隔了一會兒又回了一條:“那挺好。等哪天降溫了我回來一趟,上次說的清湯鍋還沒吃上。”
蘇念看著那行字笑了一聲,啾啾從窗臺上轉回頭看了看他的表情,又轉回去繼續看窗外的街道了,尾巴晃動的頻率比剛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心情不錯。蘇念想了想,打字回了一句:“別等降溫了,嵐城也熱。等秋天吧。”凌清月回了一個“行”和一個月亮的表情。蘇念鎖屏把手機放回桌上。
下午蘇念去了一趟城西桂花糕鋪子。老闆正在把最後一批紫米糕從蒸籠裡取出來,鋪子門口熱汽騰騰的,在六月底的午後像一小團懸浮的雲。“今年的夏天來得真早。”老闆把一塊新出籠的糕放在油紙上晾著,“你說的事怎麼樣了?”
“收尾了。剩下的不會在明面上體現。”
老闆點了點頭,把晾好的糕包進油紙裡。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深吸了一口鋪子裡的蒸糕香氣,尾巴在口袋沿邊翹了一下。蘇念接過油紙包道了謝,走出鋪子的時候熱浪迎面湧來,把蒸糕的餘溫和街道上的柏油氣息混在一起,形成一道屬於六月末的、厚實而緩慢的夏天味道。
傍晚蘇念沿著河堤走了一圈。今天的河堤上比前幾天更空曠一些,氣溫太高,傍晚的涼意還沒有完全降下來,大部分人還縮在空調房裡。啾啾蹲在蘇念肩頭,尾巴搭在他的後頸上,晚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天暑氣的餘溫。蘇念在鐵欄杆旁邊站了一會兒,感知在城區範圍內輕輕掃過。城區外圍那兩三道長期觀測的氣息還在原處,保持著非常輕的接觸,像看護者站在院牆外面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裡的情況。嵐城正在進入一種新的平衡狀態:關於那面牆的結論己經在高層之間完成了確認,現在的階段是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接觸契機。
蘇念沿著河堤走回公寓的時候天色正在從淺藍向深藍過渡,路燈在河堤兩側次第亮起。他把啾啾從口袋裡撈出來放在窗臺上,啾啾在窗臺上蹲了一會兒,尾巴搭在窗臺邊沿,看著窗外漸深的夜色和遠處河堤方向連成一條暖黃色的光帶。
他在那扇窗邊站了一會兒。遠處河堤的燈光正在夜色中形成一條持續延伸的光帶。嵐城的夏天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向前推進。那扇窗臺上的位置和那根金屬管被拔走前的位置之間隔著一段被填滿的牆基,省城方向的資料流還在持續運轉,青石嶺的系統和外圍的待機探針也都在以各自的頻率和週期維持著它們的靜默狀態。在那些網路和資料流之間,蘇唸的日常生活依舊在繼續——早餐、買菜、桂花糕、河堤散步、傍晚窗臺——就像城市的巡邏網和探針系統沒有被部署過一樣。蘇念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關了小夜燈,走進臥室裡,在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光中躺了下來。這座城市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繼續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