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城的夏天在七月的第一週完全站穩了腳跟。氣溫連續五天維持在三十三度以上，銀杏樹的葉子在午後的日光中垂著，菜市場的遮陽棚被曬得微微發燙，連河堤的風也被暑氣泡軟了。啾啾蹲在窗臺上的那個穿堂風角落，淺薄荷色網眼背心下面是換完夏毛後緊緻了一圈的白毛，偶爾舌頭從嘴角探出來散熱，然後又收回去。
蘇唸的日常在夏天的高溫中被壓縮成了更精簡的版本：早出早歸，避開正午，傍晚出門。桂花糕鋪子的老闆把蒸糕時間調到了凌晨和傍晚，正午那段時間蒸籠是涼的，鋪子門口掛著“午休”的木牌。蘇念調整了自己的時間，清晨去買新鮮出籠的紫米糕，傍晚再去拿第二天的份，啾啾對清晨那一趟的評價比傍晚更高——清晨的糕最熱最軟，等到傍晚那批己經放了大半天，攤涼了之後風味會縮一圈，它每次都用明確的“啾”聲差別表達兩者之間的高下之分。
週二傍晚，蘇念照例在桂花糕鋪子關門前去取第二天的糕。老闆正在把最後一屜綠豆糕碼進食盒裡，店鋪裡的蒸汽己經散了大半，只留一層將褪未褪的餘溫，在鋪子內部形成一層薄而均勻的暖意。蘇念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啾啾蹲在櫃檯上，低頭湊到放涼的綠豆糕邊沿聞了聞。老闆把食盒蓋好，抬頭的時候目光從門口的方向掃了一下又收回來，開口的語氣跟平時沒差別，但內容的方向轉了一格：“今天下午街上有個人在鋪子對面站了半個多小時，穿淺灰襯衫，沒進來。”
蘇念正在把零錢放回口袋裡：“什麼境界？”
老闆用指節在櫃檯上輕輕叩了兩下：“比上回那批高。經過門口的時候他身上的氣息被壓到了淬體期的程度，但壓的程度太均勻了——每一層的靈力都被收攏在同一水平線上，沒有任何自然起伏，跟真的淬體期還是有差別。能做到那種精度的控制，至少是尊王。這個尊王不是從省城來的，是從更遠的方向來的。”
蘇念把油紙包夾在臂彎裡：“他在街對面站了多久？”
“半個多小時。站著的時候沒看手機，也沒看街面，目光一首在我這扇門和旁邊的巷口之間來回切換，像是有明確的目標，但沒有急著下手。”老闆說，“走了之後沒有留下標記，沒有貼東西，沒有放探測絲線，就是看。”
啾啾己經蹲在蘇唸的膝蓋上了，蘇念伸手摸了摸啾啾的頭頂：“那說明尊王們進場的方式比宗王更謹慎。他們不做大規模覆蓋，不留下可追蹤的記錄。”
蘇念拿著油紙包走出鋪子的時候啾啾在他口袋裡蜷著，尾巴搭在口袋沿邊跟著步伐輕輕晃著。他沿著街道走回公寓，門口的那棵銀杏樹下空著，西周的感應網也沒有被重建的跡象，青石嶺方向的資料流還在持續運轉，但訊號穩定在了固定頻率。
第二天下午，顧凜的電話來得很準時，像是在一個固定時段撥出的:“昨天傍晚有一位尊王從西南方向抵達了嵐城。他進城之後沒有入住任何酒店，在桂花糕鋪子街對面停留了一段時間。今天上午他跟我見了一面，沒有表明具體來意，只是簡單地問了嵐城近年靈力異常的歷史記錄。他提到他來這裡是受人之託檢視一些舊檔案中記載的事件實況，沒有要求翻閱檔案原件，只是口頭詢問了大致的時間、地點、範圍和當時的處理方式。”
蘇念聽完之後沒有說話。顧凜也沒有等他回話，繼續說了下去:“我在回答的時候提到的那幾起事件集中在兩年前秋季到一年前春季之間，時間範圍正好覆蓋了最早的那次秘境裂口自行閉合到升學考核陣法暴動平息之間的全部區間。”
“他的反應呢？”
“聽完之後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跟我握了一下手，然後就走了。”顧凜停了一下，“但他握手的時候，用了比正常社交略長半拍的時間，像是在他掌心和我掌心接觸的同一瞬間，透過一次極輕的靈力接觸確認了某種東西——不是靈力流通，不是靈力數量，而是一種非常精確的確認，確認站在他對面的人確實是在當年的處理現場留下過痕跡的那個人。蘇念聽到這裡，知道了那個尊王來的目的不只是查閱記錄，還有驗證人物。從他進城的第一天開始，他就在一步一步地把那面牆的邊緣重新摸一遍，而這一輪的時間視窗，很可能首接通向第三卷的開端，通向一個更大的圓環正在緩慢旋轉的時刻。”
蘇念道了謝結束通話電話，啾啾蹲在茶几上望著他，尾巴在茶几面上掃了一下。電話結束通話之後蘇念在窗臺邊站了很久，窗外嵐城的暮色正在持續地、均勻地鋪展開來，夏天的暑氣正隨著太陽落山一層一層地抽離空氣。夜幕完全降臨之後，窗外的路燈把街道兩側的梧桐葉照成了半透明，那棵銀杏樹的輪廓站在路燈和樓影之間，像一枚被插在城區的舊座標。蘇念在窗臺邊看了一會兒那些光，啾啾蹲在他腳邊，尾巴搭在鞋面上，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在一層新的氣息正在從遠方被釋放出來，沿著地脈的主幹道向這座城市的方向延伸。他感知到那個城市內部的網格正在重新調整它的結構，以適應正在靠近的新層次的接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