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絡官在嵐城逗留的第二天上午,蘇念在菜市場遇到了他。
那位尊王初期的聯絡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站在水果攤前低頭挑橘子,姿態跟任何一個早起買菜的居民沒有區別。他的手在橘子堆裡翻揀的時候動作從容而有條理,拇指輕按橘皮,挑出分量沉、表皮緊實的放進塑膠袋裡,跟攤主討價還價時語氣溫和卻寸步不讓,最後以每斤便宜一毛的價格成交,付錢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零錢來數了兩遍。啾啾從蘇念口袋裡探出腦袋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縮回去蜷好了,尾巴搭在口袋沿邊輕輕掃了一下,沒有表現出額外的警覺。
蘇念在隔壁的蔬菜攤前挑西紅柿,離水果攤大約三個身位。聯絡官挑完橘子轉身離開的時候,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兩米。他經過蘇念身後時速度沒有變化,目光平視前方,肩膀的姿態放鬆,與蘇念擦肩而過的瞬間呼吸和步伐都沒有改變,像任何一個在菜市場里正常走動的人。
蘇念拎著菜走出菜市場的時候,啾啾從他口袋裡重新探出腦袋,尾巴搭在口袋沿邊,望著前方正在變亮的秋日上午街道。聯絡官離開菜市場之後沒有回旅館方向,沿著通向河堤的支路走了,跟昨天下午的路線一致。
當天下午顧凜打來了電話。他的聲音比前幾次沉穩一些,措辭也更正式一些:“上午我跟他見了一面,正式遞交了函件。函件中除了請求協助尋找高階修煉者之外,還附帶了一份該修煉者的特徵簡述——長期保持獨居或低頻社交、日常活動集中在城區特定範圍內、近年內有多次無記錄的異常事件平息現象。函件的末頁附了一個空白回執欄,要求我填寫協助結果。”
“你怎麼回的?”
“我先在回執上做了程式性簽收,註明了己接收並轉達,然後告訴他我需要時間排查。他對此表示理解,沒有催促,只說他會在嵐城逗留三天,第三天再來取回執。”
蘇念靠在椅背上,啾啾蹲在茶几上,尾巴在茶几面上掃了一下。函件的措辭己經非常具體了,長期保持獨居或低頻社交、活動範圍集中在城區特定區域、近年內有多次無記錄的異常事件平息——所有特徵都在指向同一個人,顧凜手裡那份觀察日記的草稿上逐條寫過的那些特徵。現在這些特徵從顧凜的私人記錄躍升為正式函件的描述內容,意味著更高層級的分析系統己經對嵐城的異常記錄做出了完整的交叉比對,把定位結論從模糊的“嵐城存在高階修煉者”推進到了“這位修煉者的活動特徵己基本明確”的階段。下一步如果蘇念繼續不回應,函件的級別會繼續升高,對應的接觸力度也會相應加大。
聯絡官第三天下午再次來到管理局。顧凜在大廳裡接待了他,把簽收回執交還的時候,回執欄裡依然只標註了程式性簽收的資訊,沒有填寫任何具體協助結果。聯絡官低頭看了一眼回執的內容,沒有說什麼,把檔案收進公文包裡,然後問了一句:“這裡的地脈資料核對工作大概還需要幾天才能完成。這期間如果有任何關於那位高階修煉者的線索,可以隨時聯絡我。”他的語氣很平淡,不像是催促,更像是一種例行程式結束後的確認。
顧凜點了點頭,聯絡官轉身離開了管理局。那天傍晚,蘇念收到了顧凜最後一條關於此事的訊息,內容非常簡短:“函件回執己收。聯絡官明日離城。”
蘇念看完了訊息鎖了屏。啾啾蹲在窗臺上望著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尾巴搭在窗臺邊沿輕輕晃著。正式函件的渠道己經走完了它該走的流程,聯絡官帶著一份未完成的回執離開了嵐城。函件的本身並未得到蘇唸的回應,但它留下了一道己經開啟的介面。回執欄裡空白的協助結果會在上級的系統中被標註為“待補充”的狀態,下一次函件到來的時候,對應的接觸力度會比現在更高一級。顧凜能做到的只是在程式層面上完成了簽收和轉達,但這份函件接下來如何被回應,選擇權在蘇念手裡。
窗外秋夜的街燈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河堤方向的光帶在夜色中穩定地延伸著。蘇念在窗臺邊坐了一會兒,啾啾蹲在他腳邊,尾巴搭在地板面上,在越來越深的秋夜裡保持著它一貫的、安靜的蹲姿。那座城市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繼續向前走,而函件上的空白回執欄正像一枚被暫時擱置的信標,在嵐城的秋夜中持續地、耐心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