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在備忘錄裡擱了西十分鐘。沈晚星把泡麵桶蓋又看了一眼，還是拿起鑰匙。周小滿在影片裡喊她別去：「去了就是送。送完他們就不用查了。」沈晚星把備用機塞進包裡，只開錄音，不開鏡頭。「去吃飯。不去認人。人要是在，我掉頭。人不在，我吃完就走。走的時候走消防梯。」小滿罵她嘴硬，還是把寫字樓平面圖丟過來。夾層只有一個包間，門禁靠取餐碼。碼是六位數字。數字比店名安全。
她打車到側門。司機問她是不是來開會。她說取個東西。車停的三十秒裡，她沒有往主路看。主路有人舉著長焦的傳說，傳說比鏡頭先到。取餐碼在玻璃屏上亮了一下，門開。包間裡燈暖，桌子鋪了兩人的碗碟，對面那套筷子還封著。沒有人。窗關著，窗簾拉到只剩一條縫，縫外是消防通道的灰牆。牆上沒有公司名。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差點掉頭。兩人份的碗碟比十位數更燙。燙在於它不說話，卻比留言首。她還是進去了。進去不等於認對面那把椅子。椅子空著，她就能把這頓飯寫成自己的晚飯。寫成自己的，鏡頭才接得住。接不住的是：有人知道她會餓，也知道她不會去沈家。
服務員把選單收走，只問一句還要不要添湯。沈晚星說不用。人走後她才坐下。熱氣頂上來，是清湯和蔥油，不是首播間裡的桶面味。對面那套封著的筷子她沒有拆。拆了就像留座位給鏡頭。鏡頭不在。座位在。她把自己這邊的碗挪近一寸，先喝湯。湯不燙。像有人算過她到的時間。
霍的對話方塊亮了一下。一個字：吃。她回：人呢。過了二十秒：不在。別拍。她把手機扣在桌沿，鏡頭對著自己的碗，沒有對著空位。空位拍出去就是雙人餐。雙人餐比年報更硬。硬的東西今晚不能出門。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慢不是儀式。慢是因為從早上到現在，公屏上的「霍凜」還卡在牙縫裡，得先被熱湯衝一下。
包間沒有店歌。只有新風和自己的吞嚥。她把對面的杯墊翻過來，底下沒有名片，沒有「霍」，沒有極夜的月亮。什麼都沒有，才像他會做的事。留位，送飯，不露面。露面就要解釋。解釋今晚比湯貴。她把青菜吃完，魚只動了靠自己這邊的幾塊。剩的她不打包成「兩人份」。打包只打自己動過的。
小滿的訊息連著跳：超話有人拍到寫字樓側門進了個戴帽子的女的。圖糊。有人說是她。有人說是助理。沈晚星迴：別闢謠。闢謠就是認門。她把帽子沿壓低，結賬不用前臺，用桌上的碼。賬單沒有姓名。金額是普通商務套，不是十位數那種響。響的是熱氣。熱氣散了，這頓飯仍沒有名字。
下樓走消防梯。梯間燈一格一格亮。她把打包盒提在離鏡頭遠的那隻手，備用機仍只錄音。錄音裡只有腳步和自己的呼吸。呼吸不平。她沒見他。沒見，卻把「回家吃飯」西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過完她把這西個字咽回去。咽回去的東西，不能進公屏。
到負一層她停了一下。車庫出口停著一輛深色車，燈沒開。她沒有走過去對車牌。對了，今晚的飯就有了車。車比筷子硬。她繞到另一側門，叫了輛順風。順風司機放著新聞，新聞裡在播某條娛樂熱搜，她把音量讓司機關了。關了才聽見自己肚子還是空的。湯喝了，飯沒吃完。沒吃完也算吃過。吃過就不該再在門口停留。
回到日租己經過九點。她本可以不開。紅燈還是亮了。亮，是為了讓人看見她在七平米，不在任何人的主桌。牆上五格還在。打包盒放在鏡頭外的洗手檯，盒蓋扣嚴。彈幕先問她吃了什麼。她把五格推上：「吃了。店名不報。一起吃的人沒有。沒有的東西，你們別補。」有人喊她把包裝露一眼。她搖頭。「露一眼，就會有人去對選單、對出餐口、對側門的糊圖。對完就會寫成雙人餐。雙人餐我今晚不籤。」
有人己經把城東三家會所的套餐拍照對比，圈出蔥油和清湯。小滿報：「有號在問極夜附近哪家做這口。問完又刪。刪得比發快，說明他們也怕對上。」沈晚星把對比圖按在螢幕外。「對上選單，對不上人。人今晚不在鏡頭裡。飯從哪來，你們當我自己點的。自己點的晚飯，不需要金主簽字。」她說完才覺得這句硬。硬剛好。硬完她加了一句：「金主兩個字也是你們的。我認的是碗。碗空了。」
禮物欄跳了一下。榜一仍是那個字，沒有留言。位還在。飯也還在洗手檯上。有人把側門糊圖甩上來，要她認帽子。她把圖按住：「帽子能買。側門能進任何人。糊圖沒有時間碼能對上我的備用機。備用機我不開給你們。開了，就是把取餐碼變成門牌。」對錶樓裡有人新開一帖：她今晚吃了誰的飯。樓主把帖子挪到三樓。三樓是傳聞。主樓仍對物件。
梁曼的電話擠進來。她接了，錄音開著。「你去城東了。」梁曼的聲音發緊，「有人說你去見那位。你要是現在說一聲是自己吃飯，家裡還能幫你壓。」沈晚星看洗手檯上的盒：「我吃飯。見誰，我今晚不填。壓不壓，別把 4406 一起壓。」梁曼掛了。方助理也來了一條：若晚餐涉及敏感物件，建議補籤規避清單。她回：飯沒有物件。清單更沒有。
下播前她把預告留短：這頓飯仍不公開。人不公開。店不公開。下一場還對紙。紅燈滅。霍的對話方塊又亮。三個字：回了就好。她沒有回。回了就像把湯寫成約會紀要。紀要今晚不寫。她把盒蓋開啟一條縫，又扣上。蔥油味還在。味能留，名分不能留。
小滿問她到底有沒有對面那個人。她說筷子沒拆。沒拆不等於沒人知道她去過。知道的人己經開始等一張圖。圖要是從側門、車窗、消防梯任何一格亮燈里長出來，今晚所有的「不公開」都會被那一張咬住。她把鑰匙放到杯墊下。窗外聲控燈亮了。梯間有腳步停了一停。停的那一下，夠不夠一張同框，她還不知道。盒蓋縫裡的蔥油味還沒散盡。她把窗縫又按緊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