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摽梅年紀的
按規矩要進門謝賞。
側寒深深地垂頭跪伏, 六皇子只看見她頭頂黑油油的小螺髻和窄窄的腰身。銀錠子賜下去,她抬手捧著,也看不見臉。
顧喟說他這個廚娘長得醜,六皇子也沒興趣盯著人家臉看, 揮手讓她退下之後, 繼續和顧喟聊天:“除了陳鯨, 我也幾乎不接觸外官。我那三哥也不敢,最多和他岳丈吃吃酒。陳大伴從小兒就對我好, 我娘也對他親近,所以他舉薦了顧御史給我, 我也是信他的。不過我也沒啥能耐,臺省裡的事, 我一概不敢問半句, 最多就是讀書的時候幾個師傅是內閣或翰林院的, 會講幾句時事。”
顧喟笑道:“六爺放心, 下官沒有任何索求, 陳掌印看得起我,把我引薦給殿下, 是下官的福分。下官但陪六爺喝喝酒、吟吟詩,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六皇子說:“不錯,詩酒趁年華!要有事情,你找陳大伴去, 就說我吩咐的,他賣我面子, 也在我父皇面前說得上話。我麼,有時候需要用錢,還得巴結戶部你丈人爹呢, 說不定還有找你幫忙的時候。”
兩個人都不動聲色,但利益交換的意思彼此都明白的。
天剛黑透,六皇子就起身:“我可遲不得,得回宮裡去了。魚面果然好吃,我恨不得把你這廚娘帶回宮。”
顧喟邊起身相送,邊打哈哈說:“進宮容易出宮難,何況我這個廚娘長得醜、脾氣大、難伺候,又是不諳宮裡的規矩,呆上三天被打死都算是慢的,殿下也不至於為護衛一個廚娘和尚膳司打饑荒。”
“也是。”六皇子說,“一入宮門深似海,尚膳司有它的掌印,我也鞭長莫及。那就只有總來打擾顧御史了。”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顧喟笑道。
他送完六皇子回來,讚許地對側寒說:“你今天還算見機,沒在六皇子面前亂顯擺。”
這誇獎陰陽怪氣的,側寒冷哼一聲:“犯不著。”
顧喟看她袖籠沈甸甸的,想必是那錠銀子塞著,又道:“挑你發這樣大一筆財,不謝謝我麼?”
看在錢的份兒上,側寒捏了捏袖子說:“好吧,謝謝你。”
“而且避免了你進宮的厄運,不也該謝我?”
他剛才每一句話都是說給側寒聽的,此時就是一臉欲要掌控的模樣。
側寒冷笑道:“嗯,我‘長得醜、脾氣大、難伺候’,在宮裡呆上三天就要被打死了。我可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我現在嚇得心還在亂跳呢!”轉身就走。
他拉她袖子,嬉皮笑臉說:“我知道、我知道,長得醜是假的,晚上把那假玩意兒卸了,換身好看的衣裳,只給我一個人欣賞。”
側寒回頭啐道:“想得美!你既然又不嫌我醜,就受著吧!”
顧喟今晚還要上武曼容那裡賣個慘,此刻笑鬧幾句,偷偷摸兩下小手就心滿意足,跟到西院,把裝滿文書的招文袋給她遞過去:“這是新近篩選出來的,你仔細看看。”
“查貪賄這塊的路子走不通,我打算試試從商稅和田稅入手:官吏兼併田產,卻可以免賦稅;皇上一直錢不夠花,文臣卻都不讓加商稅,說‘不能與民爭利’,其實也是為了自家的產業不受影響。我聽陳鯨的意思,皇上是挺憤恨這一點的,但苦於沒有實據,無從下手整治。”
看了看天色,披了斗篷準備走。
“顧大人,”側寒突然說,“你做這些事,其實路子是正的。不想著這只是為報仇,而想著這也恰是為無數冤屈而無從伸冤的人、無數受苦受難而無法擺脫的人做的好事,不正是一舉兩得麼?”
顧喟回頭詫異地看看她,然後也換了肅容:“可以反過來:我為主是想著報仇,若是順便幫有冤的人伸了冤、幫有苦的人離了苦海,那是他們幸運——同樣,要是因此害了人,你也不要怪我,那就是他們的不幸罷了。”
這上面,仍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側寒無聲地嘆了口氣,看著他穿著黑色暗紋綾的斗篷走進無邊的暮色裡。
她開啟招文袋拿出厚厚一沓文書,心思卻無法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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