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 170 章 難道朱立垣顧喟此劫, 罪名不入刑,廷杖之後是貶謫流放,仍算是官身,但發配到固原這種環境糟糕的地方的衛所裡當芝麻綠豆官, 沒有薪俸, 還要遭管轄。和以往各朝比起來, 算是殘忍的惡政。
尤其讓杖傷未愈的犯官長途跋涉去發配地,是更加殘忍的惡政, 但也沒有人敢不遵守。
顧喟又在家將養了十天,來看望他的人依然絡繹不絕, 就連季維練都派了家人過來致意,也打招呼道:“季千戶這次掌刑, 惹翻了他師父陸緹帥, 以師門規矩打了千戶一頓, 現在也臥床不起, 與顧大人做了個難兄難弟, 特意叫小的前來致意。”
大概是放水太明顯了,陸鼎不揍他一頓無法交代。
顧喟頗感抱歉, 現在也能勉強下來行走,特為作了個深深的揖:“是我連累了季千戶,可惜有罪之身,只能言說抱歉、卻不能親自前往看望了。”
“不妨事, 不妨事。”季家家人說,“錦衣衛的門規而已, 比朝廷的廷杖要輕鬆多了。顧大人即將出發,季千戶無法前來相送,只能送兩罈子路菜, 並且這次順天府派出的解差,家主已經和他們堂官招呼過了。顧大人再自己表示一下,必然不會為難。”
等顧喟更衣出發時,愈發理解了李訓昭所說的官員若以正聲受廷杖之罰,非但不是恥辱,反而能得到“朝紳禮之有若登仙”這般禮遇的含義。
他穿著麻衣,頭上只有網巾,枷鎖鐐銬纏身,行走都趔趄不便。但好多官員——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相送,對顧喟極口讚頌,還饋贈衣服吃食等,隨他而行的馬車都快堆不下了。百姓更是沿道瞻望,甚或有供果桌、香爐的,比生祠還誇張,倒像送別的不是犯官,而是救苦救難的青天大老爺。
他也不知道京裡的百姓為什麼對他有這樣強烈的好感,大概以“倒武”之名捱了頓廷杖,自然就成了忠直不阿的代表了。
出了京城,兩個解差為他摘下鐐銬和木枷,客氣地說:“顧大人辛苦了,在京里人多眼雜,不得不讓大人吃點辛苦,出了京就不用帶這些勞什子,壓著肩膀脖子也吃不消不是?”
又說:“哎呀,顧大人的褲子上又洇血了,快上車換一換。廷杖到底毒辣,這麼久傷還沒好呀?那也不用步行了,馬車雖然有些顛簸,好在是官驛道平穩,慢些走會好很多,大人就在車上歇一歇吧。”
千里流放是很苦的,按道理要枷鎖纏身、一路步行,每天還要限定路程,不許稍歇,對於許多受廷杖刑之後又遭流配的官員,走上一個月還是血汙滿身、艱難掙扎的也多得是。
但所有國法都只是寫在紙面上而已,只要出了京城,天高皇帝遠了,就是押解差役的天下,只要沒有東廠的特別“關照”,一切就憑解差的心情和賄賂的多少。
顧喟也確實被折磨得冷汗都浹溼了背上的衣衫,聽差人這麼說,老實不客氣地揭開車簾。
他這次出來,帶了三個人:側寒、董清抒和張盛。
側寒非要跟著不可,說是要找“爹”,顧喟也沒奈何,擔心歸擔心,拗不過她的脾氣,心底深處也盼著她能陪著,所以勸不動也就算了。只是約法三章,若出現了身體不適,決不許拖延,必須就地留下養身子。
董清抒現在神志已經漸漸清明,京城雖繁華,但她除了詩妓的才華別無所長,又不願意重操舊業,便不願留在京裡;回姑蘇更是傷心之地,提著都渾身哆嗦,也不肯去;隨便找個人嫁了,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也不願意當姬妾供人玩弄。思來想去,她也決意去西北找父親董弘文和家人,正好結伴也可以幫助照顧有孕的側寒。
張盛是家僮裡自願跟去的,他說:“爺待我不薄,我也該感恩圖報,我以僕從身份過去,並不被衛所管轄,也有後悔的餘地。再說爺一路上也需要男人家照應,搬搬東西之類活計總不能讓江姑娘、董姑娘做。”而顧喟更私心覺得他姐姐張翠寶又去了陳鯨府上,將來說不定也透過他又有通聯的機會。
跟著他的是兩輛車,除了放行李,還各可以坐兩個人。
張盛拿了凳子,扶著他上了車。
側寒那肚子已經幾乎遮不住了,所以張盛也很理所應當地讓她服侍“爺”的貼身事務,放下簾子後說:“阿側姐,有勞你了。”
側寒從隨身小包袱裡拿了藥,拿了乾淨衣物,嘆口氣說:“還幸好‘有錢能使鬼推磨’,兩個解差塞足了,客氣得不行。想想我義父那會兒,還只是逮拿進京,並未判罪,卻受了解差多少氣。”
顧喟哼哼唧唧趴到她腿上:“所以人迂腐不得,我要不弄點錢留給自己,此刻過得可遠不如鄒定興了。不過坐吃山空,你又把田地作了義莊,往後收益也不在自己個兒手裡了;我最怕就是到了固原之後,錢卻不夠花了,你和孩子可要過苦日子了。——哎喲,你輕點!”
側寒拍拍他的腿:“你不是挺硬漢的?怎麼在我面前就差哭哭啼啼了?”
“都二十多天了,傷口還沒有收,你以為廷杖是跟我拿手拍拍你屁股那麼輕鬆的啊。”他氣呼呼的,“我也是人身肉長的,這樣的痛楚簡直是噩夢一般,今生都不想來第二回了——這硬漢誰想做誰做吧。”
側寒雖要笑他也不過如此,但看他皮肉青一塊紫一塊,腫一道血一道的,也有些心疼,只能又撫弄一下道:“好好,你乖乖讓我把藥擦完。雖然行走還是會扯裂痂皮,不過棒瘡藥的藥效還是很好的,一點棒瘡的潰爛化膿都沒有,瘀紫也淺了好多了。這裡,不很疼吧?我給你揉揉,把淤血化開會恢覆得更快。”
這樣的享受雖然帶著一點點痛苦,但顧喟還是甘之如飴的。
一路到晚,終於到了住下休息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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